两人沉默地行走在空无一人的雨巷。
青石板路被冲刷得光亮如镜,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和两旁紧闭的门户。脚步声和雨声交织,成了天地间唯一的旋律。
方嘉钰从未与人如此靠近地同行。他能感受到对方平稳的呼吸,能听到雨水敲打伞面的密集鼓点,甚至能透过薄薄的官袍,隐约感觉到对方手臂传来的、温热的体温。这感觉陌生而怪异,让他心跳都有些失了章法。
他试图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心慌的寂静和过于亲密的距离。
“咳,”他清了清嗓子,目视前方,故作轻松,“这雨……下得可真大。”
“嗯。”江砚白的回应依旧简洁。
“你……常走这条路回榆林巷?”
“嗯。”
“……从翰林院过去,很远吧?”
“尚可。”
方嘉钰:“……” 他放弃了。跟这人聊天,还不如听雨。
他悻悻地闭上嘴,专心致志地盯着脚下,努力忽略身旁之人的存在。然而越是刻意,感官却越是敏锐。他甚至能看清雨水顺着江砚白额前几缕被打湿的墨发滑落,滴在他清瘦的锁骨处。
就在他浑身不自在,几乎要忍无可忍之际,江砚白停下了脚步。
“到了。”
方嘉钰抬头,发现已到了通往朱雀大街的街口。这里地势开阔,已有车马行的灯笼在雨幕中散发出朦胧的光晕。
“多谢。”方嘉钰几乎是立刻从伞下弹开,仿佛逃离什么危险的禁锢。冰凉的雨水再次打在脸上,他却莫名松了口气。
江砚白站在原地,伞面重新回正。他看着方嘉钰微微泛红的耳尖和略显凌乱的发丝,目光微动。
“举手之劳。”他语气平淡,“方编修快去寻车吧。”
方嘉钰胡乱点了点头,转身欲走。
“方兄。”江砚白却再次唤住他。
方嘉钰不耐地回头,雨水模糊了视线,只能看到伞下那道青衫身影,在迷蒙水汽中显得有些不真实。
江砚白静默一瞬,声音穿过雨帘,清晰地传来:“你身上熏的,是苏合香?”
方嘉钰一怔,下意识地抬手闻了闻衣袖。雨水冲刷下,香气早已淡不可闻。
“是又如何?”他挑眉,带着惯有的骄纵。这人连他用什么香都要管?
江砚白却没有回答,只是极轻地、仿佛自语般道:“味道很特别。”
说完,不待方嘉钰反应,他便微微颔首,转身,撑着那把旧伞,步入了另一条通往城南的巷子。青衫背影很快被绵密的雨雾吞噬,消失不见。
方嘉钰站在原地,任由冰凉的雨水顺着脖颈滑入衣领,却有些回不过神。
特别?
他是在夸赞,还是……别有深意的嘲讽?
这江砚白,说话做事,总是这般云山雾罩,让人捉摸不透!
他烦躁地甩了甩头,将那些混乱的思绪抛开,快步走向车马行。坐在干燥的车厢里,他看着窗外连绵的雨幕,鼻尖却似乎还萦绕着伞下那清苦的墨香,以及江砚白那句意味不明的“味道很特别”。
还有……他那被雨水浸湿的、颜色深沉的肩头。
方嘉钰莫名觉得心口某个地方,像是被这绵绵的雨丝浸润了一般,泛起一种陌生的、微潮的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