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方镇纸被悄无声息地修补好后,方嘉钰觉得翰林院里的空气都变得有些粘稠起来。
他依旧每日与江砚白相对而坐,处理着仿佛永远也整理不完的前朝旧事。可他的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对面。
有时是落在对方执笔的、骨节分明的手上,想着这双手是如何灵巧地将那玉石的残缺化为独特的花纹;有时是落在那沉静的侧脸上,试图从那波澜不惊的表情下,窥探出一丝半点的真实意图。
可江砚白依旧是那个江砚白。沉静,寡言,做事一丝不苟,对待他依旧是那副平淡疏离、却又偶尔会做出些让人瞠目结舌之事的模样。
这种捉摸不透,让方嘉钰心里像揣了只小猫,爪子挠啊挠,痒得厉害,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不能就这样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他方小公子,何时在与人交锋中落过下风?
一种新的、幼稚的胜负欲,悄然滋生。
既然学识深度上暂时难以超越,那就在别的方面找补回来!他就不信,江砚白能事事完美!
这日,翰林院收到一批新抄录的地方志,需有人核对数目并登记入库。这活儿不算难,但繁琐,需极好的耐心和细心。
方嘉钰主动请缨:“周学士,此事交由下官便可。”
周学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一旁默不作声的江砚白,点了点头:“也好。江编修从旁协助,尽快理清。”
方嘉钰内心轻哼一声,协助?他偏要一个人做得又快又好,让江砚白无处插手!
他撸起袖子,干劲十足。将一摞摞地方志搬来,按照地域、年代分门别类,然后开始清点数目,登记造册。他刻意加快了速度,动作间不免带上了几分急切,书页翻动得哗哗作响,仿佛在跟谁比赛。
江砚白站在一旁,并未多言,只静静地看着他忙碌,目光偶尔扫过那些堆积的书籍,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方嘉钰沉浸在“速度与激情”中,并未留意。他清点完一摞,便得意地在一旁的册子上划个勾,感觉自己效率惊人。
然而,当他清点到第三摞时,问题出现了。他发现自己登记的一个数目,似乎与书堆的实际数量对不上。他耐着性子又数了一遍,还是差两本。
“奇怪……”他小声嘀咕,额头冒出了细汗。难道是之前数错了?
他不信邪,将之前清点过的几摞又胡乱翻查了一遍,结果越查越乱,原本整齐的分类也开始混乱,脑子里更是一团浆糊。
“啧!”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看着眼前这堆变得有些凌乱的书籍,心情瞬间跌至谷底。出师不利!还是在江砚白面前!
就在他几乎要抓狂时,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过来,轻轻按住了他正准备再次胡乱翻动书堆的手。
那手指微凉,带着熟悉的薄茧。
方嘉钰动作一僵,抬头,对上了江砚白平静的目光。
“方编修,”江砚白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此地志共一百七十二部,按南北直隶、十三布政使司划分,其中北直隶部分缺漏永平府志一部,云南布政使司多出临安府志副本一部。数目不符,或因于此。”
方嘉钰彻底呆住了。
他……他连这都知道?他甚至没动手翻看,只是站在旁边看了看,就知道了总数和具体的缺漏多出?这还是人吗?!
看着方嘉钰目瞪口呆的模样,江砚白收回手,继续道:“分类登记,或可按布政使司顺序,自北而南,更为清晰。”
他的语气没有丝毫炫耀,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方嘉钰脸颊爆红,这次是纯粹臊的。他那点可怜的胜负欲和表现欲,在对方这种绝对的实力碾压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又可怜。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事实胜于雄辩。
“哦。”他最终只能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像个被夫子抓包了的蒙童,灰溜溜地开始按照江砚白说的方法,重新整理。
江砚白也不再只是看着,他挽起那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子,露出清瘦却有力的小臂,开始动手帮忙。他动作不快,却极有条理,分拣、归类、计数,一丝不苟。有他加入,原本混乱的局面很快被理顺,进度反而快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