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河防一览》最终没能逃过被束之高阁的命运。
倒不是方嘉钰全然放弃了“进取”,而是他发现,自己对着那些枯燥的水系图和艰涩的工部术语,实在提不起太多兴致。勉强看了几页,便觉头昏脑涨,只好悻悻然将其塞回书架最里层,眼不见为净。
然而,江砚白的身影,却并未随之被抛诸脑后。
相反,它如同翰林院窗棂上攀爬的常青藤,悄无声息,却执着地在他脑海里扎根蔓延。
无论是对方在书铺里专注翻找旧籍的侧影,还是那句平淡却精准指出《河防一览》的话语,甚至是更早之前,雨巷中倾斜的伞面,醉酒后安稳的怀抱,以及那方被巧妙修补、流转着暗金的镇纸……
这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在他批阅文书时、在他品茗发呆时、甚至在他夜间辗转反侧时,一一浮现。
方嘉钰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
这种烦躁,不同于以往被江砚白“压制”时的不服与愤懑,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挠心挠肺的困惑与……好奇。
他发现自己开始无法简单地用“伪君子”三个字来定义江砚白。
一个伪君子,会默默替他挡酒,会在他醉酒后悉心照料,会不动声色地修补他损坏的心爱之物,会在他迷惘时给出恰到好处的指引吗?
可若说他是个君子,他那份过于完美的沉稳,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沉静眼眸,以及偶尔流露出的、与他寒门出身不符的敏锐与见识,又都透着难以言说的神秘。
这人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薄雾,你越是靠近,越想看清,那雾气便越是氤氲缭绕,引人探究。
这日翰林院散值稍早,方嘉钰心绪不宁,不想立刻回那空荡荡的府邸,便信步来到了离皇城不远处的碧波湖。
初夏的湖畔,垂柳依依,暖风拂面,带来湿润的水汽。不少游人泛舟湖上,笑语隐隐。方嘉钰寻了处僻静的柳荫坐下,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试图让纷乱的心绪平静下来。
他折了根柳条,无意识地在水面上划拉着,脑子里依旧乱糟糟的。
“方兄好雅兴。”
一个清润平静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惊得方嘉钰手一抖,柳条脱手落入水中,荡开一圈涟漪。
他猛地回头。
只见江砚白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依旧是那身半旧青衫,手中拎着一个小巧的竹篾食盒,神情淡然地看着他。
他怎么会在这里?!
方嘉钰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骤然缩紧。是巧合?还是……
“江状元?”他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如常,“你也来游湖?”
江砚白走上前,在他身旁不远处的一块青石上坐下,将食盒放在一旁。“路过。见方兄在此,特来打声招呼。”
他的理由听起来无懈可击,可方嘉钰却觉得那“路过”二字,透着股难以言喻的刻意。这碧波湖离榆林巷可不顺路。
“哦。”方嘉钰干巴巴地应了一声,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食盒。竹篾编成,样式简单,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江砚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并未打开食盒,只淡淡道:“家中老仆做的些粗陋点心,不堪入口。”
又是这种谦逊到近乎自贬的说辞!方嘉钰内心莫名升起一股无名火。他讨厌江砚白总是这样,将他自己的世界包裹得严严实实,仿佛生怕被人窥见一丝一毫。
“江状元过谦了,”方嘉钰语气忍不住带上了几分刺,“能入状元之口的,怎会是粗陋之物?”
江砚白抬眸看他,目光沉静,并未因他话语中的尖刻而动容。“方兄若不信,尝尝便知。”
说着,他竟真的打开了食盒的盖子。
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块菱粉糕,洁白如玉,点缀着几点嫣红的枸杞,模样看着倒还清爽。只是那盛放糕点的碟子,是极普通的白瓷,边缘甚至有一道细微的磕痕。
方嘉钰看着那糕点,又看看那带着磕痕的碟子,一时语塞。他没想到江砚白会真的让他尝。这……这和他预想的不一样!
吃还是不吃?
吃,好像自己很馋似的;不吃,又显得自己刚才的话是故意找茬。
正当他骑虎难下之时,江砚白已用一方干净的粗布帕子托起一块菱粉糕,递到了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