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江砚白说出“值得”二字后,方嘉钰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像是被泡在了一罐温热的、甜滋滋的蜜糖里。
那两个字,他反复回味着江砚白说这话时的神情,那低沉而清晰的语调,还有那罕见地、带着一丝仓促离开的背影和耳根处可疑的薄红。
“值得……”方嘉钰趴在书房的窗台上,对着窗外摇曳的竹影,无意识地喃喃自语,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仿佛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一刻不得安宁。
观墨端着新沏的茶进来,就见自家公子对着窗外傻笑,那模样,活像是偷吃了佛祖灯油的小鼠,既满足又带着点做贼心虚。
“公子,您……没事吧?”观墨小心翼翼地问道。自家公子自从伤愈复职后,就时常这般神游天外,时而蹙眉,时而傻笑,实在古怪得紧。
“啊?没事!本公子能有什么事!”方嘉钰猛地回神,立刻板起脸,端起公子哥儿的架子,接过茶杯,故作镇定地吹了吹浮沫,却差点被烫到舌头。
他强装无事发生,可心底那点隐秘的欢喜,却如同破土的春笋,怎么也压制不住。
次日去到翰林院,方嘉钰感觉自己看江砚白的目光都变得不一样了。
不再是审视、挑衅或躲避,而是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软绵绵的依赖和……欢喜。
他会偷偷观察江砚白批阅文书时微蹙的眉头,会留意他端茶杯时那修长的手指,甚至会在他偶尔抬头看向自己时,心跳漏掉一拍,然后慌忙低下头,假装专注于案卷,实则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江砚白似乎也有所察觉。
他依旧沉静少言,但对方嘉钰那些“暗戳戳”的打量,却不再视若无睹。
有时,他会在他偷看时,忽然抬眸,精准地捕捉到他的视线。方嘉钰便会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缩回去,耳根通红。而江砚白则会在那时,轻轻地弯一下唇角,那笑意很浅,却带着让人心动的暖意。
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粘稠又暧昧的氛围。仿佛有一根无形的丝线,将他们悄然连接,无需言语,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便能传递只有彼此才懂的信息。
这日,方嘉钰负责誊录一份重要的官员考评记录。许是心思浮动,下笔时一个不慎,竟写错了一个关键的字。他“哎呀”一声,懊恼地想去取旁边的刮刀修改,却因动作太急,袖子带翻了桌上的茶杯!
“哐当”一声,茶杯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温热的茶水溅湿了他的官袍下摆和鞋袜,也泼洒了旁边几份尚未归档的散页。
“糟了!”方嘉钰脸色一白,手忙脚乱地想去抢救那些被打湿的纸张。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他一步,动作迅捷而又轻柔地将那几份散页捞了起来,并用自己的袖口迅速吸去上面的水渍。
是江砚白。
“无妨,只是边缘沾湿,字迹未糊。”江砚白检查了一下纸张,语气平稳,听不出丝毫责备。他放下纸张,又看向方嘉钰湿了的衣摆和鞋袜,眉头微蹙:“可有烫到?”
方嘉钰愣愣地摇头,看着江砚白那被茶水溅湿、颜色变深的袖口,心里又是懊恼又是……一丝甜意。“没……没有。”
江砚白不再多言,转身去角落取来扫帚和簸箕,默默地将地上的碎瓷片清理干净。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同僚们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纷纷投来目光。方嘉钰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太丢人了!又在江砚白面前出糗!
江砚白清理完碎片,又去打了盆清水,浸湿了自己的布帕,拧干后,递到方嘉钰面前:“擦擦。”
方嘉钰看着那方熟悉的、洗得发白的粗布帕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胡乱在湿了的衣摆和鞋袜上擦了擦。
帕子上带着江砚白身上那股清苦的墨香,还有水的微凉,触碰到皮肤,让他激灵了一下,心跳得更快了。
“谢……谢谢。”他声如蚊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