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与江砚白同出自寒门的庶吉士凑过去,低声与他谈论起近日朝中关于考核外放官员的风声。方嘉钰竖着耳朵听,隐约听到“陇西”、“巡察”等字眼,心下不由一动。江砚白是陇西人,莫非……
他正暗自揣测,却见江砚白听完同僚的话,神色并未有太大变化,只淡淡点了点头,说了句“多谢告知”,便不再多言。那沉稳的气度,仿佛谈论的并非关乎自身前途的大事。
方嘉钰看着他清瘦却挺直的背影,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个人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他知道他学识渊博,知道他沉稳内敛,知道他对自己……有着非同一般的情意。可他不知道他的抱负,不知道他的忧虑,不知道他那看似平静的表面下,究竟藏着怎样的波澜。
一种想要更靠近、更了解他的渴望,如同藤蔓,悄然滋长。
散值时分,天色有些阴沉,似乎酝酿着一场夏雨。两人依旧默契地一前一后走出翰林院。到了宫墙拐角,方嘉钰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缓步走来的江砚白。
他从袖袋中取出那枚黄杨木印,握在手心,递到江砚白面前,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是什么意思?”
江砚白目光落在他摊开的掌心上,那枚小小的木印躺在他白皙的掌纹之中,更显古朴。他抬起眼,看向方嘉钰那双带着紧张、期待和迷茫的眸子,沉默了片刻。
“一方旧印,”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缓,“随我多年,见证过些微末小事。”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望着方嘉钰,“如今,想请方兄代为保管。”
代为保管?
方嘉钰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这不仅仅是一枚印章,这是他过往岁月的一部分,是他生命轨迹的见证。他将如此私密、承载着记忆的东西交给他保管,其意义,远胜于千言万语的表白。
“为……为什么?”方嘉钰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江砚白向前迈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方嘉钰能清晰地看到他眸中自己的倒影,和他眼底那不再掩饰的、深沉如海的情愫。
“因为,”江砚白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如同耳语,却字字清晰地敲在方嘉钰心上,“唯有交予你,我才安心。”
唯有你。
这三个字,如同最后的咒语,彻底击溃了方嘉钰所有的防线。他眼圈一红,猛地低下头,将那枚印章紧紧攥住,指尖用力到发白。
“我……我会保管好的。”他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在做出一个郑重的承诺,“绝不会弄丢。”
江砚白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和低垂的脑袋,伸出手,似乎想如同竹林那次般,替他拭去可能存在的泪痕,但指尖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终究还是缓缓落下,只极其轻柔地,拂过了他紧握着印章的手背。
“嗯,我信你。”
他的触碰一触即分,却带着无比的信任与温柔。
就在这时,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噼啪作响,瞬间连成了雨幕。
“下雨了!”方嘉钰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抬头。
江砚白已然撑开了那柄熟悉的旧油纸伞,迅速将他笼罩其中。“走吧,我送你。”
这一次,方嘉钰没有再拒绝。
两人共撑一伞,快步走入滂沱的雨幕之中。雨水敲打着伞面,溅湿了他们的衣摆和鞋袜。
方嘉钰紧紧挨着江砚白,能感受到对方手臂传来的温度和那沉稳的心跳。他偷偷地、将自己那只握着印章的手,塞进了江砚白空着的、微凉的手心中。
江砚白的手微微一僵,随即,缓缓收拢,将那带着颤抖和湿意的手指,连同那枚坚硬的印章,一起牢牢地握在了掌心。
雨声喧嚣,伞下却自成一方静谧天地。交握的手心,是彼此无声的誓言,和风雨中唯一的依靠。
那枚黄杨木印的棱角,硌在两人紧密相贴的掌纹之间,仿佛将两个截然不同的生命轨迹,牢牢地印刻在了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