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江砚白的名字,也不是什么诗词吉语。
那赫然是四个古拙而劲瘦的字——
“嘉钰藏璧”
嘉钰藏璧……
方嘉钰的呼吸骤然停滞,瞳孔猛地收缩。他难以置信地瞪着那四个朱红的字迹,仿佛要将其刻入灵魂深处。
这印章……这印章根本不是江砚白平日所用之印!这是他不知在何时,早已刻好的,独属于他方嘉钰的私印!
“嘉钰藏璧”……将他之名,与“藏璧”相连。璧者,美玉也,亦常喻指珍贵之人、之心爱之物。他将这印交予他,对他说“代为保管”……
这哪里是保管?这分明是……分明是将他江砚白视若珍宝的“璧”,完完全全、郑重其事地,交到了他方嘉钰的手中!以此印为凭,以心为证!
他腿一软,跌坐在冰凉的脚踏上,手中紧紧攥着那张盖了印的宣纸,和那枚仿佛有千钧之重的木印,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滚烫地滴落在朱红的印迹上,氤氲开一小片湿痕。
这个傻子!
这个看起来冷情冷性、沉默寡言的傻子!
竟然在无人知晓的时日里,用这样笨拙又极致浪漫的方式,刻下了这样的誓言!
他以前怎么会觉得他虚伪?怎么会觉得他心机深沉?这分明是世上最赤诚、最不懂得如何讨好人的一颗真心!
方嘉钰将那张纸和印章紧紧抱在怀里,把滚烫的脸颊埋入微凉的被褥中,肩膀因压抑的哭泣而轻轻耸动。然而那哭泣并非悲伤,而是极致的幸福冲击得他无所适从,仿佛整个胸腔都要被那饱胀的爱意撑破。
原来,被人如此珍而重之地放在心上,是这样的感觉。
原来,他方嘉钰,在江砚白心中,竟是需要刻印铭记、需要以“藏璧”相喻的独一无二。
这一夜,方嘉钰不知自己是何时睡去的。他只记得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脑海中反复回响的,是那四个朱红的字,和江砚白在雨幕中转身离去的、孤直而坚定的背影。
而另一边的榆林巷,江砚白褪下湿透的青衫,换上一身干净的旧布衣。他没有立刻歇息,而是就着昏黄的油灯,从怀中取出那柄紫竹骨折扇,指腹在那隐蔽的刻字上反复流连。
窗外雨声渐歇,只余檐水滴落的嗒嗒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知道,那枚印,此刻定然已被那人发现。想象着方嘉钰可能出现的、或震惊、或羞恼、或……欢喜的模样,他沉寂多年的心湖,终是漾开了无法平息的波澜。
他铺开纸张,却不是起草条陈,而是提笔,于灯下,缓缓写下几行字。字迹与他平日办公时的严谨工整不同,带着几分难得的舒缓与……温柔。
“夏雨忽至,幸得同途。伞下方寸,甚于广厦。旧印一枚,伴我寒暑,今付君手,望勿弃嫌。前路或艰,此心不易。惟愿朝夕,常伴嘉钰。”
写罢,他并未署名,也未打算即刻送出。只是将墨迹吹干,仔细折叠好,与那柄折扇、那枚傩戏面具,一同收于匣中。
有些话,无需宣之于口。
有些情,早已深入骨髓。
雨后的夜晚,空气清新微凉。两颗跨越云泥、因“敌”生情的心,却在不同的屋檐下,为着同一份悄然绽放的情愫,悸动不已,彻夜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