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禾县驿馆最好的房间里,炭盆烧得噼啪作响,驱散着雨夜的寒湿。
方嘉钰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柔软的棉布中衣,外面紧紧裹着沈玠那件玄色斗篷,蜷在铺着厚厚褥子的床榻上。
头发被钱小乙绞干了,松散地披在肩头,脸上刻意涂抹的尘土早已洗净,露出原本白皙的肤色,只是那惊魂未定的苍白尚未完全褪去,眼睫上还沾着未干的湿气,不知是雨水还是残留的泪痕。
赵武和钱小乙受了些皮外伤,已被妥善安置上药休息。驿丞得了锦衣卫的严令,战战兢兢,伺候得无比周到,热汤、饭食、伤药一应俱全。
可方嘉钰却觉得,这房间温暖得让人窒息。
他捧着驿丞送来的姜汤,一口也喝不下去。耳朵时刻竖着,捕捉着窗外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马蹄声,脚步声,或者……那个他心心念念的声音。
沈玠去找他了。
江砚白为了找他,抛下公务,单人独骑闯入了那片刚刚经历过暴雨和匪患的险地。
这两个认知,像两把烧红的烙铁,交替炙烤着他的心。
一方面,他为江砚白不顾一切的寻找而悸动不已;另一方面,巨大的恐惧和自责让他喘不过气。
如果他乖乖待在京城……
如果他没有任性出走……
江砚白就不会身处险境,不会耽误正事……
“啪嗒。”一滴滚烫的液体落在手背上,他才惊觉自己又哭了。他用力抹去眼泪,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被拉扯得无比漫长。
……
与此同时,落霞镇通往宜禾县的崎岖山道上,两拨人马正在雨夜中艰难搜寻、汇合。
江砚白一身青衫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却坚韧的骨骼轮廓。
斗笠不知遗落何处,墨发被雨水浸透,凌乱地贴在额角脸颊,雨水顺着紧绷的下颌线不断滴落。
他伏在马背上,目光如同最锐利的鹰隼,穿透沉沉的雨幕和夜色,不放过路边任何一点可疑的痕迹——车辙,脚印,甚至是折断的树枝。
心中那份恐慌,如同毒焰,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他不敢去想方嘉钰可能遭遇的任何一种不测,只能将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搜寻上。
手中的马鞭一次次扬起,催促着身下同样疲惫不堪的坐骑,在湿滑泥泞的山道上狂奔。
“方嘉钰——!”他偶尔会忍不住,嘶哑着喉咙向着空旷的山野呼喊,声音很快便被风雨声吞没,只留下更深的空洞与绝望。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无边的黑暗和雨水吞噬时,前方传来了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
“江御史!”沈玠冷硬的声音穿透雨幕。
江砚白猛地勒住马缰,马匹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他抬眼望去,只见沈玠带着几名锦衣卫,如同暗夜中的幽灵般出现在前方。
“沈指挥使!”江砚白的声音因急切而更加嘶哑,“可有他的消息?!”
沈玠驱马靠近,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线条硬朗的脸颊滑落。他看着眼前这个几乎完全失了往日沉静、狼狈不堪却眼神执拗如困兽的年轻御史,心中暗自叹息。情之一字,果真磨人。
“方公子已寻获。”沈玠言简意赅,“受了惊吓,但人无大碍,现已安置在宜禾县驿馆。”
轰——
如同紧绷的弦骤然松开,又像是压在胸口的巨石瞬间粉碎,江砚白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袭来,他猛地晃了一下,几乎要从马背上栽下去,幸好及时抓住了马鞍才稳住身形。
找到了……他没事……
巨大的狂喜与后怕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让他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只能死死攥着缰绳,指节泛白,胸膛剧烈起伏。
沈玠看着他这副情状,补充道:“遭遇了几个不开眼的毛贼,恰好被本座撞见,已料理干净。”
毛贼……江砚白的心又是一紧,刚刚落下的心再次悬起。他不敢想象,若沈玠晚到一步……
“多谢。”这两个字,从江砚白齿缝间艰难地挤出,带着真挚无比的感激。
沈玠微微颔首,算是接受,随即调转马头:“此地不宜久留,先去宜禾县。”
一行人不再多言,冒着未曾停歇的冷雨,朝着宜禾县方向疾驰而去。江砚白紧紧跟在沈玠身后,所有的疲惫仿佛在这一刻都被那股想要立刻见到那个人的迫切驱散。
……
宜禾县驿馆内,方嘉钰在极度的疲惫和心神煎熬下,蜷在榻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然而睡梦中依旧不安稳,眉头紧紧蹙着,唇瓣无声地翕动,似乎在呼唤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他仿佛听到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然后在驿馆门外戛然而止。紧接着,是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踏过院中的积水,朝着他房间的方向快速而来。
他的心猛地一跳,瞬间从浅眠中惊醒,倏地坐起身,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来。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然后是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吱呀——”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被雨水彻底浸透、裹挟着室外凛冽寒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