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川驿馆的书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他竟敢!他竟真的敢!
那个被娇养在锦绣堆里、受不得半点风雨的小公子,竟敢瞒着所有人,独自踏上这危机四伏的西行路!甚至还……失联了!
“何时收到的消息?”江砚白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是……是京城通过特殊渠道,八百里加急刚送到的。”随从战战兢兢地回答,“信使说,方公子是三日前离京的,雇了车马行的两人,走的是官道。最后确认的位置是在潼川府东面的落霞镇,之后……便再无消息。昨日那边山区下了暴雨,恐怕……”
后面的话,随从没敢再说下去。
暴雨,山路,失联……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意味着什么,江砚白比谁都清楚。
他闭上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方嘉钰可能遇到的种种险境——马车倾覆,遭遇山洪,或是被歹人盯上……每一种可能,都让他心胆俱裂。
他猛地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骇人的猩红与决绝的冷厉。
“备马!”他厉声命令,已然顾不上什么官威仪态,“立刻!”
“大人!”随从大惊,“您明日还要查问孙书吏,知府那边也……”
“我说,备马!”江砚白猛地看向他,那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利刃,带着不容置疑的森然杀气,“现在!立刻!”
随从被他从未有过的骇人气势所慑,连滚爬爬地冲了出去。
江砚白快速将桌案上几份最重要的卷宗塞入行囊,将那枚锦囊紧紧贴胸放好。
他看了一眼窗外依旧漆黑的夜色和未曾停歇的雨幕,没有丝毫犹豫,抓起挂在墙上的斗笠和蓑衣,大步流星地冲出了书房。
什么漕运积弊,什么官场暗斗,什么前程风险,在这一刻,都比不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却让他牵肠挂肚的人的安危重要!
……
与此同时,那间山间猎户木屋里,方嘉钰裹着粗糙的布衣,靠着冰冷的墙壁,在极度疲惫和寒冷中昏昏沉沉地睡去。
然而睡梦并不安稳,各种光怪陆离的噩梦纠缠着他——泥石流淹没马车,狰狞的匪徒持刀逼近,江砚白浑身是血地倒在雨地里……他一次次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浸湿了单薄的衣衫,又被屋里的寒气冻得瑟瑟发抖。
天快亮时,雨势渐小,却仍未停歇。赵武和钱小乙天不亮就冒雨出去查看马车的情况,留下方嘉钰一人在木屋里。
老猎户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粟米粥走过来,看着少年苍白憔悴、眼下带着浓重青黑的脸色,叹了口气:“公子,喝点热粥暖暖身子吧。这雨看着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山路怕是更难走了。”
方嘉钰道了声谢,接过粥碗,食不知味地勉强喝了几口。他看着门外灰蒙蒙的天空和泥泞不堪的山路,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也如同这天气一般,阴沉得看不到光亮。
赵武和钱小乙直到午后才满身泥泞地回来,脸色都不太好看。
“公子,马车卡得太死,凭我们三人之力根本弄不出来。这附近荒僻,最近的城镇也得走大半日,而且……”赵武顿了顿,面色凝重地压低声音,“我们刚才在附近查探,发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脚印,不像是寻常猎户或山民的,倒像是……踩过点的匪类。”
匪类?!
方嘉钰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脸色更白了几分。他这算是才出狼窝,又入虎穴吗?
“那……那怎么办?”他的声音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
钱小乙接口道:“公子,此地不宜久留。马车既然动不了,咱们只能步行,尽快离开这片山区,找到官道或者城镇再说。”
步行?在这泥泞湿滑、可能有匪徒出没的山里?
方嘉钰看着自己那双早已磨出水泡、沾满泥污的锦靴,再想想自己这手无缚鸡之力的身子骨,一股绝望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但他没有选择。
他咬了咬牙,用力点头:“好!步行就步行!”
他将行囊中不必要的物件尽数丢弃,只留下金银细软、药品和少量干粮,勉强打包成一个可以背起的包袱。
在老猎户夫妇担忧的目光中,三人再次踏入冰冷的雨幕,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赵武判断的、通往官道方向的山路跋涉。
山路崎岖湿滑,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方嘉钰从未吃过这样的苦,没走多远,脚上的水泡就磨破了,钻心地疼,双腿如同灌了铅般沉重。
冰冷的雨水不断打在脸上、身上,寒气无孔不入地侵袭着他单薄的身体。他咬紧牙关,凭借着一股不肯认输的倔强和对见到那个人的强烈渴望,死死跟在赵武和钱小乙身后,一声不吭。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