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懂事,反而让江砚白心中升起更深的怜惜与愧疚。他伸手,轻轻揉了揉方嘉钰柔软的发顶,承诺道:“等我。”
……
巳时初,沈玠来到了驿馆。
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劲装,气息冷冽,仿佛昨夜那场暴雨和奔波未曾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他与江砚白在院中低声交谈了片刻,方嘉钰隔着窗户,看到江砚白将一封信交给了沈玠,沈玠接过,点了点头。
随后,沈玠便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在方嘉钰包扎好的双脚上扫过,没什么表情地开口:“本座在宜禾县尚需停留两日,处理些琐事。这两日,方公子可在此安心休养。两日后,会有人护送你去邻近的平凉府,那里更安稳些,李泓的人会在平凉接应。”
他的安排简洁干脆,不容置疑。
方嘉钰知道这是最好的安排,乖巧应下:“有劳沈指挥使。”
沈玠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便离开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方嘉钰和江砚白。
离别在即,气氛顿时变得沉闷起来。
江砚白看着方嘉钰低垂的脑袋,心中万般不舍,却知不能再耽搁。潼川府那边,孙书吏和知府,恐怕已经等得心焦,也在暗中动作了。
“我该走了。”他低声道。
方嘉钰猛地抬起头,眼圈瞬间就红了,却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伸出手,紧紧抓住江砚白的衣袖,声音带着哽咽:“你……你一定要小心!我……我在平凉等你消息!”
“嗯。”江砚白反手握住他的手,用力捏了捏,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他,“照顾好自己,按时换药。”
他深深看了方嘉钰一眼,似乎要将他的模样刻入心底,然后毅然转身,大步离去。
没有更多的缠绵话语,没有拖泥带水的告别。
方嘉钰看着那青衫背影消失在门外,听着马蹄声渐渐远去,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决堤。他扑倒在尚且残留着对方气息的床榻上,将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哭泣起来。
这一次的离别,不同于京城那次。少了些惶惑不安,多了些清晰的牵挂与承诺。
他知道前路艰险,但他也相信,那个人一定会披荆斩棘,安然归来。
……
江砚白快马加鞭,在午后赶回了潼川府驿馆。
他甫一踏入驿馆,便察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留守的随从迎上来,面色凝重地低声道:“大人,您可算回来了!孙书吏……昨夜在家中悬梁自尽了!”
江砚白脚步一顿,眸中寒光乍现。
自尽?好快的灭口速度!
“知府那边有何反应?”他声音冷沉。
“知府大人一早便来了,说是痛心疾首,已下令严查,定要揪出逼迫孙书吏的幕后黑手。”随从回道,“他还说,府衙上下定当全力配合御史大人查案。”
配合?江砚白心中冷笑。这恐怕是急着撇清关系,甚至想借此机会,将水搅得更浑。
他没有立刻去见知府,而是先回到了书房。桌案上,除了他昨日翻阅的卷宗,还多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函。
他拆开信,里面只有寥寥数语,字迹遒劲冷硬:
“孙死,线断。漕粮改道,旧怨在洛。慎之。”
是沈玠的笔迹。
江砚白看着那“漕粮改道”和“旧怨在洛”八个字,瞳孔微微收缩。
洛,指的是洛水,亦是陇西大族洛氏的根基所在。沈玠这是在提醒他,孙书吏的死,以及潼川府漕运的猫腻,恐怕最终都指向了盘踞陇西多年、树大根深的洛氏。
而“旧怨”二字,更是坐实了他之前的某些猜测。
他缓缓坐倒在椅中,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又阴沉下来,一如这潼川府,乃至整个陇西道上空,正在汇聚的沉重乌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