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透过宜禾县驿馆窗棂上糊着的桑皮纸,温柔地洒满房间。
方嘉钰是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感中醒来的。他动了动,发现自己依旧被圈在一个温暖踏实的怀抱里,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清苦中带着一丝冷冽的墨香,混合着干净皂角的气息——昨夜江砚白换下了那身湿透的青衫,此刻只穿着中衣。
他微微仰头,映入眼帘的是江砚白沉睡的侧脸。
晨光勾勒着他清隽的轮廓,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平日里总是微蹙的眉心此刻舒展开来,显得格外宁静。只是那眼底残留的淡淡青黑,和下颌处新冒出的、来不及打理的青色胡茬,无声地诉说着昨夜的奔波与惊心动魄。
方嘉钰一动不敢动,生怕惊醒了他。他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满足地、贪婪地汲取着这份失而复得的温暖与安稳,目光细细描摹着近在咫尺的容颜,心里像是被蜜糖填满,又酸又软。
他悄悄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江砚白自然搭在他腰间的手。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此刻放松地微蜷着,透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度。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对方手背的瞬间,江砚白的睫毛轻轻颤了颤,随即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邃的眸子初醒时带着一丝朦胧,但在看清怀中人正睁着一双清亮亮的眸子望着自己时,瞬间恢复了清明,眼底深处漾开一抹极淡的、如同春水化冰般的柔和。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微哑,低沉悦耳,“脚还疼吗?”
方嘉钰摇了摇头,脸颊微热,小声嘟囔:“不……不疼了。”其实脚底磨破的水泡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此刻心中的甜蜜,那点疼痛简直微不足道。
江砚白却没有信他。他小心地松开手臂,坐起身,不由分说地掀开被子一角,执起方嘉钰的脚踝查看。
“哎!你……”方嘉钰惊呼一声,羞得脚趾都蜷缩起来,想要缩回,却被江砚白稳稳握住。
那双原本白皙娇嫩的脚底,此刻布满了暗红色的水泡和磨破的皮,有些地方甚至红肿起来,看起来触目惊心。
江砚白的眉头瞬间锁紧,眸色沉了下去。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起身去取来了伤药和干净的布条,然后重新坐回床边,将方嘉钰的脚轻轻放在自己膝上。
“忍一忍。”他低声道,用沾了清水的软布,极其轻柔地为他清理伤口。
药粉触及破皮的伤口,带来一阵刺痛,方嘉钰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脚趾下意识地蜷紧。
江砚白动作立刻顿住,抬头看他,眼中带着询问。
“没……没事,”方嘉钰强忍着,扯出一个笑容,“你继续。”
江砚白看了他片刻,低下头,动作更加轻缓,几乎是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他细致地将每一个水泡处理好,涂上药膏,再用干净的细白布条一圈圈缠绕包扎好。
方嘉钰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和轻柔的动作,鼻子又开始发酸。这个人,明明自己昨夜那般狼狈冒险,此刻却只顾着心疼他的这点小伤。
包扎好双脚,江砚白又仔细检查了他身上其他地方,确认再无其他伤势,才彻底松了口气。
“饿不饿?我让人送早膳过来。”他替方嘉钰掖好被角,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温柔。
方嘉钰点了点头。经过一夜酣睡和情绪的大起大落,他确实觉得腹中空空。
早膳很快送来,是清淡的米粥和几样小菜。江砚白亲自将粥碗端到床边,似乎要喂他。
“我……我自己来!”方嘉钰脸颊爆红,慌忙伸手去接碗。他伤的是脚,又不是手!
江砚白从善如流地将碗递给他,自己则坐在床边,端起另一碗粥,安静地吃着。他的吃相依旧斯文,速度却不慢,显然惦记着未完的公务。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细微的碗勺碰撞声和咀嚼声,气氛却温馨得让人沉醉。
吃完早膳,江砚白放下碗筷,看向方嘉钰,神色变得认真起来:“嘉钰,你如今有何打算?”
方嘉钰捏着勺子的手一顿,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茫然。打算?他之前一门心思只想找到江砚白,如今人找到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回京吗?可他舍不得。留下吗?他似乎只会成为江砚白的拖累。
看着他眼中闪过的挣扎,江砚白心中明了。他沉吟片刻,道:“此地虽已属陇西道,但距离我此行巡察的核心区域尚有数日路程,局势未明,你留在此处,我无法放心。”
方嘉钰的心沉了下去。
“但若让你此刻独自返京,”江砚白继续道,目光深邃地望进他眼底,“我更不放心。”
方嘉钰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带着希冀望着他。
“我已书信一封,令人快马送往京城永嘉侯世子李泓处。”江砚白缓缓道出他的安排,“他与沈指挥使交情匪浅,沈指挥使在陇西亦有公务需处置。我会请他暂时看顾你,待我处理完潼川府首尾,局势稍稳,再……”
他的话未说完,但意思明确。他需要先将最棘手的潼川府漕运案撕开一个口子,稳住阵脚,才能确保方嘉钰的安全。
方嘉钰听懂了。他不能跟着江砚白去冒险,但也不必立刻回京。他可以留在相对安全的后方,由沈玠和李泓的人看顾,等待江砚白。
这或许不是最理想的结果,但已是眼下最稳妥的安排。至少,他们还在同一片天空下,距离不再那么遥远。
“好。”方嘉钰用力点头,没有任性,没有纠缠,乖巧得让江砚白心头微软,“我听你的。你……你要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