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他让伺候的人找来了平凉府的舆图和一些关于陇西风物、历史的杂书。
他不再只看那些诗词曲赋,而是开始尝试去理解江砚白正在面对的那个世界——漕运如何运作,吏治有哪些积弊,陇西各方势力如何盘根错节……
过程是枯燥而艰难的,那些繁杂的河道名称、官职称谓、利益纠葛,看得他头晕眼花。但他咬着牙,强迫自己看下去。看不懂就问伺候的老仆,或者托人去寻更浅显的注解。
他甚至还试着,用江砚白留给他的那枚私印,在一张废弃的纸上,端端正正地盖下“嘉钰藏璧”四个朱红的小篆。看着那清晰的印迹,他仿佛能感受到刻印之人当时的心意,那不仅仅是情爱,更是一种沉甸甸的托付与信任。
他也要变得更强,才能配得上这份信任,才能在未来,真正地与他“并肩”。
……
潼川驿馆内,烛火又燃至深夜。
江砚白揉了揉发胀的额角,目光依旧锁定在面前一张密密麻麻写满批注的河道舆图上。连续多日的高强度专注,让他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眼底的血丝也愈发明显。
忽然,他的目光在一处不起眼的标记上顿住。
那是位于潼川府与邻近州府交界处的一段废弃古河道,舆图上标注着“淤塞多年,舟楫不通”。但在近三年来府衙上报的“河道疏浚”开支中,却有一笔不大不小的款项,数次提及对此段河道的“例行巡查维护”。
一段早已废弃、毫无航运价值的河道,为何需要连年拨款“巡查维护”?
一个模糊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某些一直被忽略的角落。
他立刻翻出近几年的漕粮运输记录,手指顺着舆图上漕船正常的航行路线移动,然后在那个废弃古河道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如果……如果有一部分漕粮,在运输途中,并未完全按照官方记录的路线行走,而是通过某种不为人知的方式,转入了这条废弃的古河道……
那么,多出来的那三成“损耗”,似乎就有了一个可能的去向!
心脏因这个发现而剧烈跳动起来。他知道,这仅仅是一个猜测,一个方向。要证实它,需要更确凿的证据,可能需要实地勘察,必然会触动某些人敏感的神经,引来更凶猛的反扑。
前路,依然危机四伏。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目光重新变得沉静而锐利。
他铺开新的纸张,开始起草一份奏疏,并非直接揭发,而是以“巡察所见”为由,请求工部派员协查陇西境内几条主要漕运河道及部分废弃古河道的现状,为接下来的行动铺垫一个合理的名目。
同时,他也需要动用一些非常规的手段了。他沉吟片刻,取出一张特殊的信纸,以密语写下一封短笺,唤来那名由沈玠留下的、负责与京城及暗线联系的锦衣卫。
“将这封信,以最快速度,送往该送的地方。”他低声吩咐,语气凝重。
“是,大人。”
锦衣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江砚白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意涌入,让他精神一振。远处,潼川城的灯火在夜色中明灭不定,如同这迷局中闪烁的微光。
他抬头望向平凉府的方向,目光仿佛要穿透这沉沉的夜色。
嘉钰,再等等我。
等我扫清这些魑魅魍魉,定去接你。
而平凉小院中,正对灯研读陇西志的方嘉钰,似乎心有所感,抬起头,望向了潼川所在的南方。
夜色茫茫,相隔百里。
两颗彼此牵挂的心,却在不同的战场上,以各自的方式,向着同一个未来,努力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