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潼川府的天空,终于彻底阴沉下来,飘起了冰冷的秋雨。
江砚白站在驿馆书房的窗边,看着雨丝斜织,打在院中枯黄的芭蕉叶上,噼啪作响。他手中捏着一封刚收到的、来自京中的密信。信是座师周学士辗转托人送来,内容简短,却字字千钧:
“工部驳回复查之请,言河道事自有章程,勿需另辟蹊径。洛氏有人上书,弹劾尔‘年轻气盛,操切扰民,恐激变地方’。圣意未明,然舆情渐起,望尔慎之又慎,速决速断,或可……暂避锋芒。”
工部的驳斥,洛氏的弹劾,京中渐起的“舆情”……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只不过对方的反扑,比他预想的更快,更猛。不仅切断了他在明面上的支援,更开始在舆论上对他进行围剿,试图将他定性为“破坏稳定”的麻烦制造者。
暂避锋芒?
江砚白唇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
此刻若退,之前所有努力付诸东流,孙书吏的死也将永远石沉大海。更重要的是,打草惊蛇之后,再想抓住洛家的把柄,将难如登天。他不能退,也退不得。
他将密信就着烛火点燃,看着那跳跃的火苗将纸张吞噬,化为灰烬。昏黄的光影在他沉静的脸上明灭不定,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却燃起了更为坚定的火焰。
明路已断,唯有暗行到底。
他摊开那张标注了废弃古河道和疑似洛家私仓位置的舆图,手指最终点在私仓所在的大致区域。
王老三的口供指向那里,他派出的暗哨也回报,那片区域看似荒芜,却有洛家护卫不定时巡逻,戒备森严。
必须拿到确凿证据。
必须潜入那个私仓。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决定。私仓所在,必是龙潭虎穴,守卫森严。一旦暴露,不仅前功尽弃,他本人也可能遭遇不测。
但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他沉吟片刻,再次取来密信纸笔。这一次,他并非求援,而是将京中来信透露的局势、自己的判断以及即将采取的行动,以最简练的密语写下。然后,他唤来那名负责与沈玠联系的锦衣卫。
“将这封信,务必亲手交到沈指挥使手中。”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若我……三日内未有新的消息传出,便请沈指挥使,依此前商议的备用方案行事。”
锦衣卫面色一凛,双手接过密信,贴身藏好,沉声道:“属下明白!大人……保重!”
江砚白微微颔首。
锦衣卫不再多言,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雨幕之中。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江砚白一人。雨声渐沥,敲打着窗棂,也敲打着他孤注一掷的决心。
他走到墙边,取下悬挂着的、那柄装饰作用大于实战的御史佩剑。剑身冰凉,映出他冷凝的眉眼。他指腹缓缓拂过剑鞘上简单的云纹,然后,将剑稳稳系在腰间。
他又从行囊深处,取出一套半旧的深蓝色劲装,换下了身上的官袍。
镜中,那个清隽儒雅的翰林编修、监察御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眉眼锐利、气息沉凝、仿佛与这昏暗雨夜融为一体的身影。
他最后看了一眼平凉府的方向,目光柔和了一瞬,随即被更为坚毅的神色取代。
他吹熄烛火,推开房门,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潼川府冰冷粘稠的雨夜之中。
风雨已至,刀刃将出。
这场无声的较量,终于走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