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嘉钰最终还是没有“病”到需要卧床不起的程度。
在江砚白那包糖炒栗子和一句“被狐狸精气出来的病”的奇异安抚下,他心头的憋闷散了大半,甚至生出几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豪情。
公主的赛马邀约,他最终以“偶感风寒,恐过了病气给殿下”为由,客客气气地回绝了,礼数周全,让人挑不出错处。
然而,没过两日,宫里再次传出消息,皇后娘娘凤体违和,欲往京郊温泉行宫静养数日,端敏公主纯孝,决定随行侍疾。
这消息一出,京城里那些刚刚沉寂下去的议论,又有了死灰复燃的迹象。不少人都觉得,公主这是在以退为进,暂避锋芒,同时也给了双方一个台阶下。
方嘉钰对此嗤之以鼻。他可不觉得那位骄纵的公主会这么轻易放弃。
果然,就在皇后与公主离宫的前一日,宫中内侍再次登门方府,传的是皇后的口谕,说是离宫前想在御花园再办一场小宴,只请几家亲近的勋贵子弟和女眷,算是话别,特意点名让方嘉钰务必到场。
“话别?”方嘉钰接到口谕时,正拿着小银剪修理一盆兰草的枯叶,闻言手一顿,差点剪掉一片好叶子。
他放下剪子,接过观墨递来的湿帕子擦了擦手,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皇后娘娘和公主殿下离宫,跟我一个外臣之子有什么好话别的?这摆明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观墨愁眉苦脸:“公子,那……去还是不去啊?”
“去!为什么不去?”方嘉钰把帕子丢回托盘,眼神里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人家都把戏台子搭到御花园了,我要是不去,岂不是辜负了这番美意?”他倒要看看,这最后一场戏,公主打算怎么唱。
他转头就问观墨:“江砚白收到消息了吗?”
观墨点头:“小的打听过了,江大人……也收到了口谕。”
方嘉钰哼了一声,心里那点不安反而奇异地平复了。有那块木头在,他底气足得很。
……
赏花宴这日,天色晴好,御花园内秋菊竞艳,丹桂飘香,比起上次的盛大场面,这次确实只邀请了寥寥十数人,显得清静许多。
皇后娘娘坐在上首,神色略显倦怠,但笑容依旧和煦。端敏公主陪坐在侧,今日穿了一身绯色宫装,比往日少了几分娇艳,多了几分沉静,只是那偶尔扫视入口处的目光,泄露了她并不平静的内心。
方嘉钰依旧是那身雨过天青色的云纹直裰,清雅出众。他一到场,便规规矩矩地向皇后和公主行了礼,然后找了个离主位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眼观鼻鼻观心,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江砚白到得稍晚一些。他依旧是一身半旧青衫,在一众华服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因那份独有的气度,让人无法忽视。他向皇后和公主行礼时,姿态恭敬,神色淡漠,仿佛只是来完成一项寻常的公务。
方嘉钰注意到,在江砚白出现的那一刻,端敏公主的脊背微微挺直了一些,目光也随之亮了几分,但很快又被她强行压下,恢复了那副沉静的模样。
皇后笑着让众人不必拘礼,自便赏花。气氛看似融洽,却总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尴尬。
方嘉钰端着一杯清茶,小口啜饮着,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花园。
他看到李泓正凑在一株名品墨菊前,跟沈玠嘀嘀咕咕,沈玠面无表情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他也看到几位贵女聚在一起,低声说笑,目光却不时地瞟向江砚白的方向。
而江砚白,则独自一人站在一池残荷旁,负手望着水面,秋日午后的阳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浅金,侧脸线条清隽冷硬,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方嘉钰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这木头,倒是会找地方躲清静。
就在这时,端敏公主忽然站起身,对着皇后柔声道:“母后,儿臣见那边几株绿菊开得正好,想去近处瞧瞧。”
皇后慈爱地点点头:“去吧,小心些。”
公主微微一笑,带着两名宫女,莲步轻移,看似随意地,朝着江砚白所在的那个方向走去。
方嘉钰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来了!他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绯色的身影。
李泓不知何时蹭到了他身边,用手肘捅了捅他,压低声音,带着看好戏的兴奋:“哎,来了来了!我就说公主憋着大招呢!你猜她这次会说什么?”
方嘉钰没理他,全神贯注地盯着那边。
只见公主走到江砚白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并未靠得太近,声音清越地开口:“江大人。”
江砚白闻声转过身,见到是她,神色不变,依礼微微躬身:“公主殿下。”
公主目光在他脸上流转片刻,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语气带着几分感慨:
“本宫明日便要随母后去行宫了,这一去,怕是有些时日不能回京。想起上次与江大人提及上元旧事,还未曾好好道谢。今日借此机会,多谢江大人那日援手之恩。”
她这番话说得落落大方,合情合理,让人挑不出错处。
江砚白语气平淡:“殿下言重,微臣不敢当。举手之劳,殿下不必挂怀。”
“对江大人是举手之劳,对本宫却是雪中送炭。”公主向前轻轻迈了一小步,拉近了些许距离,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江大人风骨卓然,品性高洁,实在令人钦佩。本宫……”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着,“在行宫这些时日,定会时常想起江大人。”
这话语里的暗示,已经相当明显了。周围隐约注意到这边动静的人,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方嘉钰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头顶,手里的茶杯都快捏碎了。这公主!简直是……恬不知耻!大庭广众之下,说这种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