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两个字,方嘉钰却像是得了天大的褒奖,瞬间眉开眼笑,仿佛之前所有的狼狈与折腾都值了。
他也拿起一块塞进自己嘴里,含糊不清地炫耀:“我就说嘛,以本公子的聪慧,区区菱粉糕,不在话下!”
那得意的小模样,比窗外夏日的阳光还要耀眼几分。
江砚白看着他,唇角微弯,拿起一旁干净的布巾,自然地替他擦去鼻尖和脸颊上未净的面粉。动作轻柔,目光专注。
方嘉钰享受着他的服务,嘴里塞着糕,含糊地问:“你今日休沐,下午可有事?”
“无甚要紧事。”江砚白收好布巾。
“那陪我去集市!”方嘉钰眼睛一亮,“听说今日有渔民捕到了稀罕的银鱼,我们去买些回来,晚上让厨娘炖汤!还有,我的墨快用完了,得去书铺看看……”
他絮絮叨叨地安排着下午的行程,江砚白只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好”。
午后,两人换了更为寻常的布衣,如同镇上最普通的伴侣,并肩出了县衙后门。
望海县不大,集市却热闹。海货、山珍、本地织造的土布、各式各样的手工艺品,琳琅满目。
方嘉钰如今对这里已是熟门熟路,拉着江砚白在各个摊贩前穿梭。
他看到卖海螺的老伯,会蹲下来挑拣几个花纹别致的,说要拿回去放在书案上赏玩;闻到炸小鱼干的香气,会扯扯江砚白的袖子,眼巴巴地看着,直到对方掏钱买上一包;路过卖甜瓜的摊子,又要停下来,熟练地拍打两下,听听声响,挑两个最甜的让摊主称好。
江砚白跟在他身侧,手里很快提满了各种零零碎碎的东西。
他话不多,只在方嘉钰拿不定主意时,给出简短的建议,或是在他与摊主讨价还价时,默默站在一旁,眼底带着不易察觉的纵容。
“江先生,方公子,又来逛集市啊!”有相熟的摊主热情地打招呼。
起初,县太爷和这位貌若天仙的“方公子”一同出现,还引得众人窃窃私语,如今大家早已见怪不怪,只觉这两位先生感情极好,形影不离。
“是啊,李婆婆,今日这菜真水灵。”方嘉钰笑着回应,顺手又拿起一把翠绿的青菜,示意江砚白付钱。
从集市出来,日头已西斜。两人未直接回府,而是绕道去了城边的月牙湖。
江砚白租了一条小小的乌篷船。船夫是个寡言的老汉,见是他们,笑了笑,便将船桨交给江砚白,自己坐到船尾,点燃一袋旱烟,眯着眼打盹。
江砚白执桨,动作不算娴熟,却沉稳有力。小船缓缓离岸,驶入藕花深处。
湖风拂面,带着荷香与水汽,驱散了夏末的余热。夕阳将湖面染成暖金色,粼粼波光荡漾,偶有鱼儿跃出水面,激起一圈涟漪。
方嘉钰脱了鞋袜,将脚浸入清凉的湖水中,惬意地晃动着,激起细小的水花。
他靠在船舷,看着江砚白逆光执桨的背影,青衫被风微微拂动,融在这湖光山色之中,静谧如画。
“比京城的碧波湖如何?”江砚白未回头,轻声问。
方嘉钰想了想,诚实地回答:“小了许多,也没那般精致。但……更自在。”
不必顾忌旁人眼光,无需维持世家公子的仪态,可以肆意地说笑,甚至可以……像现在这般,毫无形象地玩水。
这种融入市井烟火、被最平凡的生活包裹着的自在,是京城那座繁华牢笼无法给予的。
江砚白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夕阳在他眼中投下温暖的光影。“喜欢便好。”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方嘉钰心里软成一片。他知道,江砚白放弃回京的机会,选择留在这偏远小县,其中未必没有顾及他喜好的原因。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的荷包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打开,里面是方才在集市上买的梅子糖。
他拈起一颗,递到江砚白唇边:“尝尝?新做的,说是加了薄荷。”
江砚白素不喜甜,但看着方嘉钰期待的眼神,还是张口含了进去。酸甜中带着一丝清凉,在舌尖化开,确实没有往常那般甜腻。
“尚可。”他评价道。
方嘉钰自己也吃了一颗,满足地眯起眼。他看着远处水天相接处绚烂的晚霞,忽然道:“等我们老了,也寻一处这样的水边住下,日日泛舟,好不好?”
这话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切实际的浪漫,江砚白却答得认真:“好。”
方嘉钰笑了,脚丫子晃得更欢快了些,溅起的水珠在夕阳下如同碎金。
回到小院时,夜幕已降。厨娘用他们买回的银鱼炖了豆腐汤,汤汁奶白,鲜香扑鼻。配上几样清爽小菜,和方嘉钰亲手做、虽外形不够完美但味道尚可的菱粉糕,便是一顿简单却温馨的晚膳。
饭后,两人在院中纳凉。桂花树已结了细小的花苞,暗香浮动。方嘉钰靠在竹躺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蒲扇,看着天际疏星点点。
江砚白坐在他身旁的石凳上,就着廊下悬挂的气死风灯,翻阅着白日未看完的文书。
“诶,江砚白,”方嘉钰忽然想起一事,侧过头问他,“我今日做的菱粉糕,比之当年你在碧波湖畔给我买的,孰优孰劣?”
江砚白从文书上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被星光照亮的侧脸上,沉吟片刻,道:“彼时之糕,乃市井之味,香甜可口。今日之糕……”
他顿了顿,在方嘉钰紧张的注视下,缓缓道:“乃方公子心意,滋味殊异,无可比拟。”
方嘉钰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人又在拐着弯儿说他做的糕别有“风味”!
他恼羞成怒,抓起蒲扇扔了过去:“江砚白!你找打!”
江砚白轻松接住蒲扇,眼底泄露出清晰的笑意。
夜风轻柔,裹挟着草木清香与隐约的海浪声,拂过小院。
一灯如豆,两人一坐一卧,絮语轻声,拌嘴笑闹,将这望海县的寻常夏夜,过得充满了人间烟火的暖意与缱绻。
那些曾经过往的波澜壮阔、朝堂风云,似乎都已远去,沉淀为彼此眼中,只为对方流露的、最温柔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