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泓如今是骁骑侯,又与沈玠一同成了北疆军队的实际掌权者之一,位置自然在校场前方。
他依旧穿着便于行动的常服,外罩一件沈玠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毛色油亮的玄狐皮大氅,衬得他眉宇间的意气风发更添几分贵气。
他面前摆着的月饼明显与士兵们不同,是京城快马加鞭送来的,样式精巧,但他只掰了半个,拿在手里,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目光时不时瞟向身侧。
沈玠坐在他旁边,依旧是一身玄色劲装,只在外面加了件同色的厚绒披风。
他坐姿笔挺,面前放着一杯清茶,并未动那精致的月饼,只安静地看着跳跃的篝火,听着士兵们的喧闹,冷硬的侧脸在火光映照下,似乎也柔和了几分。
“喂,沈玠,”李泓用手肘碰了碰他,将手里那半个月饼递过去,“京里来的,尝尝?比军中的细发多了。”
沈玠侧过头,目光落在那半个月饼上,又移到李泓被火光映得发亮的眼睛上,顿了顿,伸手接过,却并未立刻吃。
李泓也不在意,自顾自又拿起一个月饼,这次是江南样式,他掰开,露出里面澄黄的馅料,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嘿,这还有个江南来的,说是望海县那边捎来的。”他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肯定是嘉钰那小子折腾的,闻着倒挺香。”
他掰下一小块,递到沈玠嘴边:“尝尝这个?”
这个动作做得极其自然,周围离得近的士兵们看到了,起哄声刚要起来,被沈玠没什么温度的眼神淡淡一扫,立刻偃旗息鼓,假装埋头苦吃,只是嘴角都憋着笑。
沈玠看着递到唇边的月饼,又看看李泓那带着点期待、又混不吝的眼神,沉默了一下,终究是微微低头,就着他的手,将那一小块月饼含了进去。
细腻的豆沙和清甜的桂花香在口中化开,与北疆粗犷的风格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调和在一起。
“怎么样?”李泓追问。
“尚可。”沈玠咽下,给出了和江砚白如出一辙的评价。
李泓满意了,自己也大口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絮叨:“也不知道嘉钰和江状元在江南怎么过节,肯定比咱们这儿滋润……有鱼有虾,说不定还能泛舟湖上,对月小酌,啧,想想都美……”
沈玠安静地听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掠过李泓沾了点饼屑的嘴角,又望向天际那轮巨大的、仿佛触手可及的明月。
戈壁的月亮,比江南的更大,更冷,也更亮,带着一种孤寂的壮美。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李泓塞给他的那枚蟠龙纹羊脂白玉珏,在月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他将玉珏握在掌心,那微凉的触感,似乎也与这月光融为了一体。
李泓絮叨完了,仰头灌了一口烧刀子,辣得他龇牙咧嘴,却畅快地哈出一口白气。
他用手背抹了把嘴,忽然安静下来,也望着那轮月亮,半晌,低声道:“其实……这儿也挺好。”
有并肩作战的兄弟,有需要守护的疆土,有……身边这个人。
沈玠没有回应,只是将那枚玉珏,握得更紧了些。
篝火噼啪,月光清冷,照着江南水乡的缠绵,也照着北疆戈壁的苍茫。
千里之遥,共此一轮明月。
江南小院,酒至半酣。
方嘉钰已有些微醺,脸颊泛着桃花般的浅红,眼波流转间带着水光。
他懒洋洋地靠在江砚白肩头,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月饼,望着天心的月亮,声音带着点糯软的鼻音:
“也不知道李泓和沈玠,在边关怎么样了……月饼怕是都吃不上热乎的……”
这话他今晚说了第三遍。
江砚白揽着他的肩膀,让他靠得更舒服些,闻言低头,看着他被酒气熏得迷蒙的眸子,月光在那长睫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他没有再重复之前的安慰,只是收紧了手臂,将下颌轻轻抵在他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和:
“他们会很好,如同我们一样。”
夜风拂过,桂花香气愈发浓郁。方嘉钰在他怀里蹭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安心地闭上了眼,嘴角带着浅浅的、满足的弧度。
月光无声,流淌过千里山河,将牵挂与安宁,同时洒向江南与塞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