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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流芳百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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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海县的春天,总是不知不觉就漫过了墙头。

庭院的青石板缝里,冒出了茸茸的绿意,那棵老桂花树抽了新芽,嫩黄浅绿,在日渐暖煦的风里轻轻招摇。

阳光透过疏朗的枝桠,在廊下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泥土苏醒的、混着些许海腥气的味道。

方嘉钰披着件松花绿的薄绸外衫,没骨头似的歪在廊下的竹摇椅里,手里捧着一本新修撰的《望海县志》草稿,看得眉头一会儿舒展,一会儿又蹙起。

县志是江砚白主持编修的,历时数载,如今总算有了雏形。

里面详细记载了望海县的地理沿革、风土人情,以及近十年来在江砚白治理下的种种变迁——新修的堤坝如何抵御了数次风潮,推广的稻种如何让仓廪渐实,整顿的吏治如何使民风渐淳……桩桩件件,清晰详实。

翻到“名宦”一卷,果然看到了江砚白的名字。

编纂者用词克制,却也不吝赞誉,称其“持身清正,勤政爱民”,“兴水利,劝农桑,卓有政声”,是望海县数十年来难得的贤能县令。

方嘉钰指尖点着那几行墨字,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了弯,心里头那点与有荣焉的得意,像春日池子里的泡泡,咕嘟咕嘟往上冒。可他把那短短几行字来回看了三遍,眉头又慢慢拧了起来。

他放下册子,趿拉着鞋,蹬蹬蹬走进书房。

江砚白正临窗练字,闻声笔尖未停,只抬眼看了他一下。“看完了?”

“看完了。”

方嘉钰走到书案边,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江砚白笔下那力透纸背的沉稳字迹,语气带着点显而易见的、被忽略的不平,“这县志上,白纸黑字写的,可都是你江大人的功绩。”

江砚白笔下最后一个字收锋,搁下笔,拿起一旁的湿布巾擦了擦手,才抬眸正视他,语气平淡无波:“记载事实而已。”

“事实?”方嘉钰挑眉,伸出食指,指尖差点戳到那本摊开的县志上。

“那这上面,怎么没提当年查漕运案,是谁帮你梳理那些弯弯绕绕的账目,看得眼睛都快瞎了?也没提推广新稻种遇到阻力时,是谁仗着……咳,是谁去跟那些乡绅耆老周旋,磨破了嘴皮子?还有,你那县衙后宅的花圃菜园,如今这般有模有样,又是谁的功劳?”

他一桩桩数落着,越说越觉得自己亏大了。合着他方小公子这两年,就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幕后英雄”?

江砚白安静地听他抱怨,等他一股脑说完,气息微喘地停下,才不紧不慢地拿起刚刚写好的那张字。宣纸上墨迹未干,是“春华秋实”四个字,笔力遒劲,风骨俨然。

他走到方嘉钰面前,将那张字递给他,目光落在他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深邃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语气却依旧四平八稳:

“自然,”他缓缓道,声音低沉而清晰,“夫人之功,犹在我之上。”

“夫、夫人?!”方嘉钰被他这称呼砸得一懵,脸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连耳根都红透了,方才那点兴师问罪的气势瞬间跑得无影无踪。

他一把夺过那张字,胡乱卷起,嘴里强自镇定地嘟囔,“谁、谁是你夫人!胡言乱语……这字……写得尚可,本公子勉为其难收下了!”

江砚白看着他手忙脚乱、耳廓绯红的模样,眼底的笑意终于漫了上来,如同春水破冰。

他伸手,极其自然地替他理了理方才蹭得有些歪斜的衣领,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微热的颈侧皮肤。

“县志所载,乃官面文章。”他收回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稳,“你我之间,何须笔墨赘言。”

方嘉钰捏着那卷字,心跳还没完全平复,听了这话,心头那点不甘倒是散了大半。

也是,那些鸡毛蒜皮、斗嘴笑闹的日常,那些他逼着江砚白放下卷宗陪他泛舟、逼着他尝自己那些味道古怪的“新菜”的琐碎,那些深夜里一同挑灯研究案卷、为某个难题争得面红耳赤又最终达成一致的时光……又如何是这薄薄几页县志能承载的?

他哼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但嘴上依旧不饶人:“算你识相。”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书案一角,那里放着江砚白常用的那方歙砚,砚台边缘,有一道小小的、不仔细看绝难发现的磕痕——那是某次他“帮忙”磨墨时,不慎手滑留下的“杰作”。

这痕迹,县志上不会有,却真实地存在于他们的日子里。

岁月如溪,静水深流。

江砚白在望海县一待便是数年。期间皇帝并非没有动过再次调他回京的念头,甚至暗示过更为重要的职位,却都被他以各种理由婉拒。

他像是真的在这海边小县扎下了根,将全部心血都浇灌在这片土地上。

曾经的盐碱滩涂变成了规整的盐田和良田,新修的港口迎来了更多商船,县学里传出的读书声愈发清朗。

望海县在他手中,一年比一年富足安宁。

江砚白这个名字,也早已超越了“名宦”的范畴,成了百姓口中交相称赞的“江青天”,其治理之道,甚至被邻近州县引为范例。

方嘉钰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只会风花雪月的探花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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