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旧保留着那份骨子里的骄矜与灵动,却也将这骄矜融化在了望海县的烟火气里。
他捣鼓他的小菜园子,虽成果时好时坏,乐此不疲;他学会了做几样地道的江南小菜,味道竟也颇受江砚白认可;他甚至无师自通地琢磨起如何改良本地织物的花色,虽初衷只是为了给自己和江砚白做几身更别致舒适的常服,无意间却带动了县里织户的新思路。
他依旧是那个会让江砚白无可奈何、又甘之如饴的“麻烦”。
会在江砚白伏案过久时,强行拉他出去散步;会在两人意见相左时,据理力争,吵不过就耍赖;也会在某个平淡的午后,忽然兴起,拉着江砚白跑去海边,只为看一场壮丽的落日。
他们的日子,没有惊天动地的波澜,却在这细水长流的相伴中,酿出了独属于彼此的、醇厚踏实的滋味。
这日午后,方嘉钰闲来无事,又将那本已正式刊印的《望海县志》拿了出来,翻到记载江砚白事迹的那几页。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泛着墨香的纸页上。
几年过去,当年的种种,此刻读来,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他看着那些严谨克制的文字,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堤坝初成时江砚白眼中难掩的疲惫与欣慰,是推广新稻时两人在田埂上与老农比划交流的场景,是无数个夜晚,书房里并排的两盏灯……
他看得入了神,连江砚白何时走到他身后都未察觉。
“还在看这个?”江砚白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方嘉钰回过神,合上册子,转过头。逆着光,他看不清江砚白的神情,只看到他依旧挺拔的身形和轮廓。
岁月似乎格外厚待这人,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只将那身沉静的气质打磨得愈发温润内敛。
“嗯,”方嘉钰将县志放到一旁,忽然想起什么,唇角弯起一个带着点狡黠的弧度,旧事重提,“江大人如今是青史留名了,我呢?”
他指了指那本县志,半真半假地抱怨,“这上面,是不是也该记我一笔?方氏嘉钰,辅佐有功?”
这话带着玩笑的意味,眼神里却藏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期待。纵然知道那些日常琐碎不足为外人道,但在这本承载了他几年光阴的县志上,他私心里,还是想留下一点点,属于他方嘉钰的印记。
江砚白低头看着他,阳光在他眼中映出细碎的光芒。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俯身,从书案最底下的抽屉里,取出一本装帧更为朴素、甚至有些陈旧的线装册子。
他将册子递给方嘉钰。
方嘉钰疑惑地接过,翻开。里面并非印刷的字体,而是江砚白那熟悉清峻的笔迹,一页页,记录着日期和简短的事项。
「某年某月某日,钰试做菱粉糕,虽形陋,味尚可。甚喜。」
「某日,钰于园中移栽丹桂,言待秋日香满庭。今已亭亭如盖矣。」
「钰与乡老论农事,见解独到,众皆叹服。」
「近日多雨,钰旧伤处微恙,需留意。」
「得钰新制秋葵,味……独特。然其心可嘉。」
「夜与钰弈,三局皆北。观其得意之态,心亦悦之。」
……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那些县志上不会记载的、微小而真实的瞬间。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渲染,只是平实的记录,却像一幅细腻的工笔画,将两人相伴的岁月,勾勒得清晰而温暖。
方嘉钰一页页翻着,指尖微微颤抖,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鼻尖阵阵发酸。他从未想过,江砚白这样一个人,会将这些东西,如此郑重地记录下来。
他翻到最后一页,墨迹尚新,显然是近日所写:
「修志乃成,钰观之,意有不平。然青史浩卷,岂能尽述朝夕点滴?此间种种,已于心镌刻,胜却笔墨万千。」
方嘉钰猛地抬起头,眼圈已然泛红,他看着江砚白,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江砚白伸手,指腹轻轻拂过他微湿的眼角,动作轻柔,目光深邃而温和。
“县志所载,是为官者本分。”他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笃定与温柔,“而这册中所记,方是我江砚白的一生。”
方嘉钰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他一把抱住江砚白的腰,将脸埋在他身前,如同许多年前那个宫墙拐角一样,只是这一次,泪水里不再是彷徨与委屈,而是满溢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幸福与踏实。
县志冰冷,青史无情。
可总有些温度,存于人心,历久弥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