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吃过早饭,茱蒂丝看着汪檀心洗碗捡勺,微笑着捧着一杯热咖啡问他:“你会开车吗,星期五?”
汪檀心将双手用抹布擦干净,摆了摆。
“在澳洲,十四岁的孩子都会开车。你已经二十岁了,为什么不会?”
“......”
“好吧,今天我来开吧,我们昨天说好了的,今天要去教堂。”
“好好在旁边看着我是怎么开的好吗?”
茱蒂丝是一个非常健谈的老太太,语速也很快,为了让汪檀心能听懂,她不得不放慢了语速,尽量让自己的口齿清楚,但依旧很多时候都在鸡同鸭讲。
“你妈妈呢?”
“我没有她的电话,她除了Wechat,可是我忘记了,我妈妈的,Wechat账号,她也没有其他的社交软件。”
“噢,那真是很可惜。”
“TunanBigear 是谁?”
“是我...哥哥。”
“哦,你姓Bigear是吗?”
“不是的,他不是我,亲生的,哥哥。”
“你是独生吗?”
“不,我不孤独,我有朋友,也有家人。”
“新加坡的恐怖分子暴动连我这个老太太都知道了。”
“是的,提姆也和我说过。”
“你妈妈叫什么名字。”
“我妈妈,名字叫毛姆。”
“一家子名字奇奇怪怪。”
“不,她是一个正常人。”
“你为什么带口罩,这样别人会认为你有传染病。”
“过敏,紫外线,这里,太强了。”
“澳洲的黄土地会让你强大起来的。”
“我,并不弱小。”
“是吗,可是你看起来像是会被一拳打倒的样子。”
“如果,有劫匪,我会,保护你。”
“行吧,谢谢你,星期五。对了,你是天主教徒吗?”
“我...我不是基督”
“上帝啊,我是问你,是不是信仰天主教。”
“我是,唯物主义。”
“噢!无神论者。”
“什么?”
“没什么。待会你需要和我一起进去,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呆在外面,可以吗?”
“可以。”
“好孩子。”
教堂建在海边,巨大的尖顶建筑,门口修了一块很大的停车坪,两人到达的时候,车位几乎都已经停满了,人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聊天,茱蒂丝一下车,就有男男女女热情的和他打招呼,大家看到汪檀心都有些惊讶,虽然约克角经常会有游客,但是被当地人带着来教堂的这还是头一回。
不出十分钟,大家都知道了,这个中国少年艾玛漂洋过海,从南洋一路漂流到约克角,被提姆捡回家,正在到处寻找自己的家人,同时,这个可怜的孩子不仅喉咙受了伤无法说话,还患有紫外线过敏症,只能整日戴着口罩。
语速都太快,汪檀心听不懂,喉咙也很痛,于是乖乖垂着头做鹌鹑。
众人落座后,离祷告还有十几分钟,整个大厅很安静,众人在翻看圣经,或非常小声的说话。
阳光透过珐琅玻璃将整个教堂装点的流光溢彩,讲堂正中心立着一个巨大的木十字,身披红衣的基督眼神虔诚,张开双手似是在拥抱十字架,又像是在拥抱虔诚的教徒们。
黑袍白发的牧师精神矍铄的进来看见汪檀心,热情的欢迎了这个新朋友,可汪檀心看着基督的眼睛出了神,那双湛蓝色的眼睛把他的魂魄都吸了进去,朱迪斯在旁边晃他的肩膀,他双手歌手,手指交叉,默默的低下了头。
众人都在低着头祷告,汪檀心忍不住睁眼,悄悄的直视基督的眼睛。
一切结束后,牧师走下来和众人告别,他请汪檀心留步。
“我看见了,你一直在看主的眼睛。”
“这位是盖伦牧师,”茱蒂丝朝汪檀心眨眼,又歪头和牧师说:“噢,您要说慢一点,他的英文不太好。”
“好的,茱蒂丝。”牧师点点头,用大手拍了拍汪檀心的肩膀,“我在外面听说了你,你说你叫艾玛,茱蒂丝叫你星期五,西弗尔家的小姑娘叫你鲁滨逊,唐叫你尼莫。”
汪檀心掏出随身携带的纸笔,唰唰唰的书写。
“我叫艾玛。”
“好的,艾玛,听说提姆在帮你找家人,他的交友非常广阔,神也会保佑你尽快回到妈妈的身边。”
“谢谢。”
“你来自中国哪里。”
“绍兴。”
“噢,实在不好意思,我没有听说过。”
“嗯。”
“孩子,我注意到,你一直在看主的眼睛。”
“是的。”
“为什么?”
“他的眼睛,有些仁慈。”
“你一定很想家。”
“是的。”
“孩子,你现在走的每一条路都是有意义的,你需要告解吗,我刚好现在有空闲。”
茱蒂丝推了推汪檀心,劝他:“去吧,你看起来很想找人说说话。”
盖伦牧师将汪檀心带到了教堂一角,那里有一间小小的告解室,为了告解人能彻底敞开心扉,整个房间密不透风,汪檀心看了一眼茱蒂丝,茱蒂丝挎着小包包坐在告解室旁边的小凳子上:“去吧孩子,我就在这里。”
盖伦牧师将告解室的门关好,与汪檀心隔着一个非常狭小的窗户对话,汪檀心一直摩挲着若木戒指,窗户中伸出一只手,这只手粗糙苍老,有一块块的斑点,盖伦神父示意他可以握住自己的手,汪檀心摸了摸那只手,像一块温暖的砂纸。
汪檀心第一次告解,不知怎么开始,盖伦神父温柔的有力的声音响起:“说任何,你想说的。”
汪檀心的鼻子有些酸,他使劲用声带发出粗哑的声音。
“盖伦神父,你是人类吗?”
“为什么你会这么问。”
“人类让我觉得安全。”
“我当然是。”
“我什么都不想说,可以哭吗?”
“当然。”
“神父......”
“我在。”
“我,我没有...”
“没有什么?”
“我亲了我的爱人,但是我还没有和妈妈说再见。”
“你的妈妈去世了吗?”
“没有。”
“那她一定在满世界找你,孩子,你和母亲的联系不光在脐带,还有心灵,你们终将会相遇。”
“我怕来不及。”
“怎么会呢,孩子,你的人生还很长很长,上帝已经会把你送回母亲的怀抱里。”
在这间拥挤狭小的告解室内,汪檀心牵着神父的手,痛痛快快的流了一场无声的泪。
茱蒂丝发现汪檀心的眼眶虽然红肿,但是眼神非常的有神采,与之前那个瘦弱沉默的少年判若两人,她亲切攀住汪檀心的肩膀:“回家和我一起做小饼干好吗。”
哭走了怯懦和迷茫,留下了满满的希望和勇气,汪檀心感觉浑身上下都是力气,将整座小院子打理的干干净净,还和茱蒂丝学做饼干学用烤箱学着做晚饭。
晚上,提姆回到家时还带着一个膀大腰圆的红发男人,汪檀心眼神一凛,瞬间摸上右手的小指,提姆笑着介绍:“嘿,艾玛,这是哈斯,上次是我俩一起发现的你。”
汪檀心瞬间回神,伸出右手和哈斯握手:“非常,感谢你。”
哈斯爽朗的笑着:“噢,不用客气,是上帝在保佑你。你的精神好了很多嘛,这很好!”
他将手中的一尾鱼递给汪檀心:“这是我表弟今天钓上来的,给茱蒂丝尝鲜。”
茱蒂丝忙出来和哈斯拥抱,四人聚在一起吃了一个热闹的晚饭,饭桌上茱蒂丝毫不吝啬对于汪檀心的夸奖,说这是一个非常有眼力见的孩子,有他在自己都轻松了很多。
汪檀心依旧很关心,今天Bigear是否有回复,可提姆还是说没有,自己发了很多的好友申请,一直没有任何回复,可能和新加坡受损有关,Bigear很有可能在参加灾后重建工作,让他一定不要着急。
接下来的两天是提姆打死都不会去上班的日子,平安夜和圣诞节,他和茱蒂丝会在平安夜这天的清晨去镇上最大的商超买好十天的食材,然后晚上去听唱诗班,接下来要在圣诞节这天睡到中午,再泡上一杯浓浓的胡椒红茶,最后是重头戏—火鸡盛宴,然后再美美的歇上一天。
因为有了汪檀心,提姆得到了比平常更多的休息,这个瘦的像甘蔗一样的中国小男生,能陪着絮絮叨叨的茱蒂丝逛上整整三个小时而不啰嗦一句,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他本来就说不出话,会赞美茱蒂丝今天的口红比前一天的更加好看,在两人午睡的时候会将所有的菜蔬分门别类的整理好,去唱诗班前会提醒茱蒂丝带上蕾丝小外套,也会在圣诞节这天起的很早和茱蒂丝一起忙上忙下。
茱蒂丝和提姆都是非常善良的人,他们看出来了这个小小星期五其实根本十指不沾阳春水,也看出来了他的小心翼翼和刻意讨好。他们也在释放善意,杂物间多出来的小露营灯,木板床上多出来的棉花垫絮,还有簇新的衣服和鞋子。提姆知道汪檀心想家,每天都要给TunanBigear发上几条好友申请。
提姆想拍下汪檀心的照片和视频传到社交软件帮他寻亲,被他非常坚定且抗拒的阻止,除了上次去教堂和被茱蒂丝强拉着去商超,他几乎再没有出过这个小院,远在堪培拉的提姆父母和姐姐甚至猜测汪檀心是不是谁家的公子哥儿,或者是混□□的。
茱蒂丝其实每天都会比汪檀心晚睡,也会比他早起,默默的注视着小院的一切,她的梳妆台下有一把丈夫留下的小左轮,她自己曾服役于维和部队,在海地的炮火中出生入死,只要汪檀心敢有任何的不轨,她有绝对的把握能一把制服这个小男孩。
四五天的观察下来,她怎么看这都是个普通的小男孩,可他对自己的家庭讳莫如深又不得不让人浮想联翩,汪檀心又真诚又笨手笨脚,像十几岁的提姆。
圣诞晚餐简单而美味,塞满了苹果、牛肉和芦笋的烤火鸡在茱蒂丝特调的酱汁下吃起来风味十足,橙子是下午现摘的,冰凉酸甜的果汁对喉咙特别友好。
茱蒂丝给一大一小都准备了圣诞礼物,提姆得到了一支路亚钓竿,笑的没心没肺,汪檀心得到了一部二手手机,感动的无以复加。
深夜躺在床上,汪檀心贪婪的刷着关于五相、梅氏集团和新加坡的消息,越刷越揪心,月桂和沙棠的ins还停留在十天前,他无数次的将手放在信息发送的按钮上,又怕来的是另一个“甘木十号”。他注册了一个新的wechat号,一遍遍的加着图南的微信,“你好,我是艾玛,我在澳洲”、“克里斯汀娜,我是艾玛”、“我是艾玛,我在澳洲的约克角等你”、“如果你到了澳洲,一定要打这个电话号码”。
汪檀心绝望的想,听提姆说有个男孩被无始宗杀了,是图南吗,应该不会吧。
他回忆着汪浩渺那一长串微信号,妈的,一个都背不下来,试了很多遍都是错。
克里斯汀娜,你看到了吗。
图南,图南,哥,你看到了吗?
我不喜欢这里。
一点都不喜欢。
这里的月亮没有在你身边的时候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