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幽暗,一盏孤灯晕出昏黄光斑,墙纸牡丹纹中霉斑浮现。
王婉轻踏地毯,屏息而行,猫一样轻巧。
楼下宴会厅不时传来声响替她掩护,她内心才稍微安定一些。
行至二楼,喧嚣渐隐,她的心又重新提了起来。
走廊上近乎死寂,她拎着高跟鞋潜行,脚步声被地毯吸去。
一扇客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的光线在地毯上投下一道狭长亮痕。
里面有人。
她窥见王太太与李太太的背影,如剪影般立在昏沉中。
好奇心驱使下,王婉贴墙透过门缝窥视。
屋内,林太太跪坐在地毯上,几近赤裸,脸上、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白嫩嫩的大腿上一枚黑色鞋印刺目。
她发丝被拉扯得凌乱不堪,团团结落,似败柳残絮。
在她面前不远,李太太正以绢帕拭泪,妆容斑驳,露出底下刻薄底色。
刻薄是如何看出来的呢?
诸位看官别不信,李太太的长相就十分刻薄。
能看得出来李太太年轻时候该是一位大美人,五官生得相当美艳,只是处处藏不住锋芒。
下巴尖尖,就更显得美而凌厉。
想来年轻时不少斩杀痴情男子于她的石榴裙下。
可惜,年轻时凌厉美艳的五官如今已被岁月磨成尖酸。
许是跟着李先生做生意长期四处跑、交际应酬多的缘故,她在保养上比其他太太便没那么注重,皮肤发黄而布满微小的细纹。
颧骨高耸衬得两颊消瘦,黑眉如刃更添冷硬尖刻。
一双到这个年纪还十分清亮的大眼睛时不时在眼眶中滴溜溜转着,精光乍现。
王婉的目光落在李太太手上。
此刻她抓着绢帕的手微微颤抖着。
李太太身量比周太太要小,指节却比周太太大上一圈,尽管手保养得很好,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早年间过过苦日子的。
尤其站在富态的周太太身边时,更显得面黄肌瘦。
比起地上的林太太,李太太看起来情况要好得多,只是头发略被抓得散乱了些。
王太太立在李太太身侧,昏黄灯光下,一身墨绿近浓黑的旗袍更衬得她身姿料峭挺拔。
她正轻拍李太太的肩,低声宽慰着,腕上浓绿的翡翠镯子在微弱光下泛着冷辉,每一声轻碰都似敲在人心上。
边儿上站着的,是被抓奸后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的李先生,他梳得油亮油亮的背头被抓散了,脸上还有一个巴掌印儿并唇印若干。
他正在好整以暇地穿着衣服,慢吞吞扣上扣子系好领带,仍保持着一种刻意的从容。
李太太忽地转身,恨恨地看了眼李先生,又将目光投向跪坐在地的林太太,张张嘴,似是想说些什么。
却被王太太笑眯眯地搭上她的手,摆摆头,给她递了个眼色。
王太太目光淡淡投向正在整理衣领的李先生,皮笑肉不笑地说:“李先生,城东那块地,安城的白老板觊觎已久,找过我许多回。”
“可我一向看重你为人踏实敦厚,李先生不要让我失望才好。”
说完目光漫不经心来到林太太头顶,收敛笑意:“林太太,你也该学会适可而止了。”
“喜乐汇原来的台柱子,‘小艳红’,你是知道的。”
“她的故事,不需要我再给你讲一遍吧?”
林太太闻言依旧安静,不哭不闹,唯眼中疯狂如野火灼灼。
王婉透过门缝凝视林太太的脸,想看清她此刻的表情。
恰在此时,林太太冷不丁抬头,对上王婉露不完全的一只眼睛,嘴角勾起弧度诡异的微笑。
她朝着王婉挤了挤眼睛,意味不明。
那双眼里还淬着恨意,似毒蛇吐信,教人胆寒。
王婉心口骤紧,冷汗涔涔,被吓得半死,几乎惊呼出声,连忙用手捂住嘴唇。
林太太跟她很默契,谁也没有出声。
这期间,李先生已经穿戴整齐,恢复衣冠楚楚的模样。
他朝王太太欠了欠身,态度恭敬,似乎是对他今晚的行为表示歉意。
李太太攥紧了拳头,恨铁不成钢地咬了咬牙,对着王太太抹眼泪:“王太太,您看,我家这口子是个顶不争气的。”
“我倒是没什么,受点委屈也就罢了。”
“好端端地,还招了您过来,让您看笑话了这不是。”
王太太眯眯眼,似在笑,偏那笑意不达眼底,只在瞳仁深处留下两簇幽微的冷火。
整个表情像正在琢磨什么坏事儿的狡猾狐狸。
原本她还一脸厌弃地看着哭哭啼啼抹眼泪的李太太,却在李太太抬眼看她的瞬间,换上这副勉强称得上“笑”的表情。
她慢条斯理地开口:“你这话说的,我们做女人的,哪个不得受点委屈呢?”
说着,依旧笑眯眯看着李太太。
真实情绪便隐在那双凤眼眯成的两道细缝中。
“女人的委屈,”王太太轻声软语继续说道,“就像旗袍开衩,越高越要笑得漂亮。”
“我也是这样过来的,”王太太轻笑,“呵,李太太晓得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