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页一页翻过去,转眼已到年关。
今年过年,因陈韫归国,她便代表陈家参加老王家的家宴。
陈韫下车,站在老王府门前,垂眸沉思。
记得上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还是跟母亲一起。
那时她还是个黄发垂髫的小丫头,她三姨也风华正茂。
如今物是人非,她独立寒风之中,街景荒凉。
老王府门前大红灯笼高高挂,按理说应是一片喜庆祥和的氛围,
可在这寒冬腊月的冷寂肃杀中,那喜庆的红,反被夜色衬出一种孤绝的凄艳。
进入中堂,众人已经坐定。
陈韫走上前去,一一跟王家长辈问好。
她的大舅舅王伯岳也从景城回来了,大姨王孟春却没露面,想必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天遥路远的,也不便再回娘家。
很快,陈韫目光锁定一个人。
王婉也来了,作为王太太干女陪同王太太一块儿来的。
两人见面,隔着几步距离,她朝陈韫眨了眨眼睛。
自从那事之后,她的婉儿妹妹似乎对她亲近了许多,只这亲近中还藏着些若即若离的防备。
每次陈韫想要做些亲密举止时,都会被她干妹妹不着痕迹地推开。
二人没再做过那事,彼此也心照不宣地再未提起。
想至此处,陈韫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阿韫姐姐,”王婉站起身跟她问好,“快坐,就等你了。”
陈韫点点头,在王婉身旁落座,余光瞥见她三姨端着茶杯浅啜了一口,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指骨紧得发白。
饭桌上水陆八珍极尽罗列,跨越山海时令,杯盘间无声的豪奢,便已深不见底。
外面有人在放烟花,鞭炮声也陆续响起,有远有近,烘托出过年的气氛来,稍微驱散了偌大空间的凄清。
桌上,陈韫的二舅舅王仲川,敞开了话匣子。
“阿韫,”王仲川端着酒杯,脸喝得发红,笑着看向陈韫,“自你小时候我便觉得你和你三姨有几分相像。”
“三姨钟灵毓秀,我不能及万一。”陈韫自谦道。
“哈哈,”王仲川仰头饮尽杯中酒,笑道,“自家人还说那么客气的话作甚?”
王伯岳听见他弟弟的话,也仔细端详起陈韫的脸。
“仲川这话说得不对,”王伯岳看向他的三妹,举起酒杯,又收回视线,“依我看,韫儿和阿玥就不像。”
陈韫这位三姨乳名唤作玥儿,掌上明珠的意思。
“大哥,”王仲川笑眼朦胧,“阿韫不是长得像三妹,她这性子,打小我就觉得像咱们三妹。”
于是又说起陈韫小时候的一些趣事来。
与王伯岳不同,王仲川性格更活泼些,和陈韫的母亲关系不错,陈韫印象中幼时常常被母亲带着去二舅舅家里做客。
“说起来你三姨,”王仲川眼里流露出一些敬佩神色来,“我记得她十六岁那年,家中众多兄弟姊妹相约去爬泰山。”
“到了十八盘,大姐,还有你娘亲,并着族中一干堂姊妹,双腿虚脱,再也动弹不得。”
“你三姨那会儿我瞧着也脱力了。”
这时,王太太朝王仲川举起酒杯,终于开口:“好了二哥,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老黄历了,还翻它做什么。”
王仲川摆摆手,笑呵呵接着对陈韫说:“当时我跟你大舅舅也不准备继续往上爬了,想带着众人打道回府。”
“结果你三姨死活不肯,手脚并用地也要往上爬。”
“从小就是个顶争强好胜的性子。”
听到这里,王伯岳也笑着点了点头:“玥儿向来要强。”
“你这点就像你三姨。”王仲川用手虚点了点陈韫额头。
“到了十八盘已接近山顶,那天下着雪,印象中视野里白茫茫的都是雾,许多人歇在道旁,不敢继续往上爬。”
说到这里,王仲川给自己又倒了杯酒,向王太太举杯示意:“我就看见你三姨,小胳膊小腿的,一声不吭地往上爬。”
“是啊,”王伯岳也接着说,“我不放心,就跟在玥儿身后,陪她一直爬到了玉皇顶。”
回忆青春往事,王伯岳眉间嵌着的川字稍稍展开,神色也变得愈发柔和。
“我们望着茫茫世界,头顶雪花还在不断飘落,玥儿俯瞰云山雾罩,迎风站立,作了首诗。”
“我到现在都记得。”
“我也记得一些。”王仲川接话。
“穷尽神仙道,冲霄指通天。”
“无有大波澜,敢为五岳先?”
“你三姨,当时才十六岁,就有这才情、这豪气。”谈及此,王仲川啧啧作声。
“是了,”王伯岳点头,“也就是玥儿是个女子,不然我和你定要被她比下去。”
他们聊得热火朝天,王太太却充耳不闻。
她伸箸夹了块清蒸鲥鱼放进王婉碗里,贴着干女左耳柔声:“婉儿,这鱼我吃着不错。”
陈韫感到身边的王婉身体仿佛凝住了,有些受宠若惊的样子。
王太太也似注意到干女瞬间的不自在,伸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用指腹摩了摩。
二人间的亲昵便被放在台面展演,陈韫尽收眼底。
再一抬头,瞧见她外公外婆正两眼阴沉地盯着她三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