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王家家主一拍桌子,“不过是肚子里有几点墨水罢了。”
“父亲说的是。”王太太抬眼望向主位,坐得端直,不卑不亢,手仍搭在干女腕上,“女儿这点微末伎俩,自然入不了您的眼。”
这下,王伯岳和王仲川才注意到面色不愠的父亲。
许是才注意到王太太和所谓干女之间的亲密互动,王伯岳脸上的笑容敛去,眉头重新锁成川字。
“我吃好了,”王太太撂下箸子,“父亲母亲若无其他教诲,女儿便先告退了。”
说完,端起手边清水,用左手掩着,姿态从容地漱了口。
“好,”老太太出来打了圆场,“东院客房我差人打扫过了,你便宿在那里吧。”
老太太又看向已放下箸子的王婉:“婉儿,你和阿韫饭后可往西院去,房间我已差人都打扫过,你们任意安排。”
王太太听完这个安排,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很快那微小的弧度也消失不见。
她朝席间的众人略略点头,便出门离去。
紧跟着,王婉也起身跟各位长辈告别。
眼见着身边座位空了,陈韫也坐不住了,端起酒杯再次敬过席间众人后,便也匆忙离去。
行至院中,一个人影背对她而立,冬夜里显得伶仃。
胭脂红的立领袄衫穿在她身上也减淡了喜庆味道,背影中仍能读出拒人千里之外的味道。
不是她婉儿妹妹又是谁?
陈韫走近,同样也在她身边静立。
这下王婉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转身看向陈韫。
“婉儿妹妹,”陈韫目光落向王婉露在外面、玉葱般的手指,指尖已被冻得发红,“下着雪呢,立在这外面多冷。”
“谢干姐关心。”王婉挂上那副礼貌笑容。
陈韫目光流连于她的袖口之间,金线绣出的缠枝牡丹富丽堂皇,而那一截从中泻出的雪白腕子,却白得更为惊心动魄。
她伸出手。
那瞬间,王婉将手背在了身后。
陈韫抬头,恰好看见一片雪花轻轻落在了王婉的长睫,几乎快压垮眼中那点外露的光。
于是,陈韫指尖最终落在婉儿妹妹的睫,轻轻替她摘掉那片雪花。
雪花在她指尖融化,王婉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两人对立,眼神交错,彼此都不说话。
“很晚了,”王婉打破沉寂,“快回去休息吧。”
说完拔腿往前走去。
·
已是深夜。
陈韫在床铺辗转,睡意全无。
鬼使神差地,她穿衣起身,朝着王婉的房间走去。
纸窗透着昏黄的光,像是烛光。
老王家的两位老人守旧,不大喜欢新鲜事物和西洋玩意儿,家中的装潢布置大多还是按换朝前的风格来。
陈韫走近房门,手已经握上了门把,却没有开门。
月光将她的影子投在房门上,看起来比月光还要冷。
房间里传出女人压抑的声音。
一个是她婉儿妹妹的,另一个是她三姨的。
陈韫侧身,给月光让出从门缝淌进的通路,将自己连同自己的影藏在了廊柱后。
不知是不是压抑不住,门内声音陡然清晰了几分,让她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却依旧听得分明。
“母亲,”她干妹的声音像是浸在了水里,连颤音都带着潮湿,“喂给我,母亲。”
像是一个孩子在讨母亲的奶吃。
门内继而传来她三姨半点不沾染情欲的低笑。
席间的时候,王仲川曾说陈韫跟她三姨很像,她还嗤之以鼻。
母亲王仲春提起她三姨的时候并非全是好话。
坏话当然也很多,比如她这个三姨偏执、变态、心理扭曲,爱好玩弄女子。
陈韫想,其中变态和心理扭曲她应该多少也有一点。
否则怎么会寒冬腊月天气里,站在自己在意的女人门前,听她跟别人的墙根。
内心的情绪大概也被冻结,冰冷到死一般的沉寂。
宁城这个地方是很少下雪的,今年不知为何,竟然难得地下雪了。
来年可能是一个丰年。
陈韫垂手静立,耳中的声音渐渐平息,她却依然不走,只是望着院内的光景独自出神。
天上月光皎皎,地上虽然没有堆砌起雪景,但是被雪打湿的地面反射着泠泠洒落的月光,如漫开一层湿漉漉的银箔。
清冷的光被幽幽地吐纳出来,泛开一片白茫茫、空濛濛的雾气。
婉儿,新春吉祥。
陈韫想起了自己出门的目的,只是可惜没办法亲口说给她的婉儿妹妹听,只能在自己心底默念。
事情的发展,不知不觉就已超过她的预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