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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妈用木盘托着叠得齐整的三尺白绫,轻轻置于桌上,随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庭院寂静,似被那木盘落在桌上的细微磕碰声惊醒,王先生收回飘远的思绪。
他重新回到桌边坐下,端起手边已微凉的茶水,抿了一口。
“林栋的事,”他悠悠道,“也是你的手笔吧?”
最后怎会是林先生坐上了廉政局头把交椅?
先前王婉顶罪,他出庭作证,便已言明他与王太太之间另有不为人知的交易。
人与人之间,果然唯有利益永恒。
“哦?”王太太唇角微勾,也端起茶盏,“是么?”
“呵,”王先生望着王太太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语气陡然转冷,“王曌,任你算计无双。”
“你也永远无法让你心爱之人,爱上你。”
“此事之上,”他突兀地笑了一声,“你终究输我一筹。”
王太太端茶的手一滞,不过瞬息,便又松弛下来。
她低头啜饮一口,发出一声轻叹:“唉,这般好的明前春茶。”
“往后,是再也尝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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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那道梁上催命的白绫,王先生忽地想起,听闻今日亦是他那位曾权势滔天的大舅哥,王伯岳的处决之期。
王先生还听闻,王伯岳在狱中千方百计传出消息,只想在最后见他三妹一面。
王太太明哲保身,自然未曾前往。
王伯岳对小妹的心思,在王家是桩隐秘的丑闻。
他长她十余岁,眼看着她从桀骜少女长成凌厉妇人,像欣赏一株自己亲手浇灌的、带刺的毒卉。
他贪恋她出众的聪慧,欣赏她骨子里的乖戾、骄纵和冷酷。
世人皆视若弊病,他却引为激赏,觉得这般脾性正中下怀。
于是她以自身为献祭,他便以权柄作回馈。
他为她扫清前路,末了更将倾覆的罪责一肩担下,换她一个干净。
彼时,王伯岳在景城死牢之中,望着铁窗外一方灰蒙的天。
他一生杀伐决断,临终却只想再看他那小妹一眼。
他想起她十六岁那年的除夕,站在家门口等他,脸颊冻得通红,前一刻明明还是满脸不耐,见着他时,那双天生凌厉的丹凤眼却为他弯起,亮晶晶地唤他“大哥”。
那双眼睛泉眼般吸人,不见底的深处却渗出幽幽寒气。
他将她宠上天,连同那些惊世骇俗的念头一并。
最终,他替她扛下所有死罪,她却连最后一面都吝于给予。
狱卒来提人时,他阖眼,轻叹。
人怎能这般无情?
此刻,王先生望着白绫,最后嗤笑一声。
他们,都不过是王曌登云路上,用罢即弃的垫脚石。
区别只在于,有人甘之如饴,有人悔之晚矣。
王先生踢翻木凳,闭上了眼睛。
他的美梦尚未醒,他还要将这梦做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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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警察乌泱泱闯入王府。
厅堂里,王先生悬于梁上,身形随着微风轻轻晃荡。
王太太依旧端坐,手边茶水早已凉透,碧翠的茶汤被热水滚成春韭黄,余一丝或已飘散的香气。
她望着孤零零悬在梁上、一动不动的王先生,神色复杂。
依理该是悲悯,或是兔死狐悲的凄惶。
可那些情绪她皆无,反流露出些许欣赏,间杂嘲弄。
成也罢,败也罢,这男人纵使她再看不起、再厌恶。
此番,她不得不承认,王先生输得尚有几分气度。
警察面色如常地将王先生解下,随即抬走了尸身。
继而,廉政局的人亦到了。
他们是来查抄产业的。
王太太眼看他们将物件不断搬运出去,如今王府已是穷途末路,值钱之物早已变卖殆尽。
即便如此,也足足搬运了半日,连她身下那张紫檀木太师椅亦未放过,偌大王府更显空荡凋敝。
最终,王太太独自立于厅堂的中央,看这昔日的名利场中心,就此褪尽浮华,显露出与她一般的疲惫颓唐。
望向门外,院中那棵高大的梨树,约需两人方能合抱。
虽是春日,梨花却已开过,落英遍地,覆上一层凄清的白。
王曌不自觉喃喃:“渐渐风吹梨云薄,簌簌如雪都摇落。无计却把东君欺,春也未到归去得。”
这衰败凋零的白,暂掩府中多少血腥黑暗,终将在溃烂中与污泥融为一体。
而这花团锦簇,大抵再过几年,就只剩下衰草枯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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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问王先生恨不恨王太太,自然是恨的。
咬牙切齿的恨,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
可他却又不得不对她心怀几分感激。
只是想想王先生这汲汲营营的半生,镜花水月。
活得卑微,死得凄凉。
可惜,可叹。
杨门芝玉本清嘉,奈何甘做王谢狼。
权势滔天眨眼过,孤身落得悬横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