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城郊外,一处院落隐于草木深处,盎然春意中显出诗情画意的怡然。
王婉几经周折,才探得王太太如今的落脚处。
宁城王府查封后,服侍了王曌半生的忠仆王妈,将这位自己从小看顾大的旧主接至家中同住。
王婉上一次见她干娘,还是在抄家那日。
她戴着法式宽檐帽,面纱遮脸,远远立于街角树后,望着王曌自朱漆大门内缓步而出。
纵然历经风波,她干娘周身气度依旧,步履从容,仿佛周遭倾颓都与她无甚干系。
那时她便想上前,奈何陈韫在侧,只得作罢。
指节叩响门扉,前来应门的正是王妈。
见是王婉,她脸上并无多少讶异,只侧身将人让进院内。
院子不大,几步便行至王曌现今的居所。
她的干娘着一身藏蓝平裁棉布旗袍,低髻以一支素木簪松松绾就,正临窗而坐,就着天光翻阅着手中书卷。
虽荆钗布裙,洗尽铅华,那通身的清华气度却未曾折损半分。
她察觉王婉的到来,只略抬了抬眼,目光便又落回书页上,语气平淡无波:“候着,待我看完这一段。”
说罢,便将王婉晾在一旁,既不赐座,亦无他言。
王婉也不拘礼,自行挪过一张竹椅在她身侧坐下,静默等待着,目光却细细掠过她干娘身上的每一处细微变化。
人清减了些,想是过惯了锦衣玉食,如今粗茶淡饭,难免不适。
少了尔虞我诈的交际和虚情假意的逢迎,她脸上那惯常的、刻意堆叠的笑意已尽数收敛,只余下眼角与唇边深刻的笑纹。
王曌生就一副满月般的福相,褪去那些世俗笑容的粉饰后,面容显得愈发端庄稳重。
乍看上去,竟真似一位能包容万物、怜悯众生的地母。
然而,一副菩萨骨,却配了一双罗刹眼。
那双丹凤眼里,寻不见半分普度众生的慈悲,唯有视万物为刍狗的鄙薄与傲睨。
王婉又扫过这间陈设简朴的屋子,比王府下人房尚且不如。
她那事事讲究,连一片茶梗都容不下的母亲,如何能住得惯。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王曌才将书合上,随意置于桌案。
书皮上,《镜花缘》三个字墨迹宛然。
“来了?”王曌这才正眼瞧她,眸色深沉,“比我预想的迟了。”
面上隐有不豫。
“母亲,”王婉迎上她的目光,“您就不怕女儿今日是来寻仇的?”
王曌闻言,天然凌厉的眉眼微微舒展,唇边泛起低笑。
“那你待如何向我寻仇?”她顿了顿,继续道:“我如今这般光景,尚不能教你顺心?”
“婉儿,你长大了,”王曌眼底笑意更深,“竟连我都算计了进去。这一手,是何时备下的?”
王婉也笑了。
这些年来,她为母亲分忧解难,处置过不少棘手事,助她渡过数次难关。
雁过留痕,王太太清查王先生时,她便多留了一个心眼,将那些要紧物件暗自拓印了一份私藏。
后来在周济民处得来的那些密函,她亦拓了两份,一份交与干娘,一份自己留存。
此外,周太太等人这些年来替她干娘经办阴私之事,留下的诸般凭据,她也一一收存。
从一开始,她便防着母亲。
只防不胜防罢了。
陈韫欲复仇,然彼时王太太有周家庇护,王先生仍居高位,她依旧锦衣玉食,无人能动其分毫。
于是,王婉便将历年搜集的证据,拣选部分交予陈韫。
借此,终将周家与王家一并扳倒。
唯独她的母亲,竟能全身而退。
这倒也在王婉意料之中,她从不认为自己真能算计过母亲。
毕竟母亲同样留了后手,始终防备着她。
是故她能抓住王先生、周先生乃至周太太之流的把柄,却唯独抓不住她母亲的切实罪证。
那些连带的责任,母亲自有手段令自己置身事外。
她在算计、防备着母亲的同时,母亲又何尝不在算计、防备着她?
若非母女,何以至此等相知相忌的地步?
“您好狠的心,”王婉声线平稳,听不出怨怼,“可知,女儿险些死在狱中?”
她说着,执起桌上青瓷茶壶,先为母亲面前空了的杯盏注满,又为自己斟了一杯。
“终究是没死,”王曌语气淡漠,事不关己,“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命中该有此劫罢了。”
依旧是一贯的冷酷。
王婉握着茶杯的指节微微收紧,茶水因这力道晃出了些许,洒在陈旧的桌面上。
她凝视着母亲那张不见波澜的脸,心里恨意更甚。
那张脸只因她这失仪举动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豫,旋即恢复如常,仍是那副万事不萦于怀的从容。
“你便是为了那支素银簪子惩治我?”王婉声调拔高,“在你心中,她便如此重要?”
“也是,陈御下等货色怎么可能入你的眼睛?”言及此处,更是将茶杯往桌上重重一顿。
“这般作践自己,不过是在报复一个永无回应之人。”
“婉儿,”王曌眉头一蹙,“你僭越了。”
王婉却骤然伸手,擒住了她的手腕:“母亲,女儿不但僭越。”
“您所感受到的,不过是我心中怨怼的冰山一角。”
“更僭越之事,尚在后头。”
王曌面上不豫之色更浓,欲抽回手,却□□女死死攥住。
“随女儿走吧,母亲,”王婉低低笑了,“这不是商量,是威胁。”
话音刚落,王曌另一只手扬起,利落地掴在她脸上。
“你也配威胁我?”王曌面色已恢复平静,只声音还夹杂着怒意。
“女儿已是死过一回的人了,”王婉松开手,指尖拂过颊边微热的指痕,目光沉静,“如今,没什么事是做不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