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探出半张脸,是个老妈子。
她上下打量他一番,目光在他略显寒酸的衣衫上短暂停留片刻,才侧身让出通路。
“小姐在偏厅,”老妈子声音压得低,带着雨天的潮气,“杨公子仔细脚下。”
他颔首,收起伞,雨水顺着伞骨滑落。
王贵春坐在偏厅的玫瑰椅上,一身蟹青绉纱旗袍,耳畔坠着两颗小巧的珍珠。
她没看他,只闲闲拨弄着案上宣德炉里燃着的沉水香。
窗外淅沥依旧,芭蕉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
“杨公子?”她终于抬眼,目光在他身上一转,将他打量个通透,“倒很有胆色。”
那双凤眼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冰冷的审视。
不带好奇,看不出情绪,轻易便击溃他所有强撑的镇定。
明明只是个养在闺中的女子,周身却无半分闺阁脂粉气,只端坐在那里,连压迫感都漫不经心。
他喉头发紧,稳了稳心神,方才揖了下去:“在下冒昧。”
她轻笑,指尖在扶手上点了点:“三个条件。一,改姓王,入王家宗祠。”
他垂下眼帘:“……可以。”
“二,”她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将尊夫人带来见我。”
他猛地抬头,对上她的目光,指尖开始发冷。
当初迎娶沈清荷时,便听说了她与王家三小姐的旧事。
“怎么?”王贵春轻笑,“舍不得了?”
他嘴唇翕动,最终只挤出几个字:“……我……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她语气转淡,“三,你我不同房。”
他没应声,艰难点头。
改姓是背弃祖宗,献妻是丧失人伦,不同房更是彻骨的轻蔑。
这三个条件,样样诛他的心。
她踱步至他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的茉莉头油香气。
“这笔交易,你可想清楚了?”
他想起了日渐窘迫的家计,想起了自己被现实消磨殆尽的抱负。
“……想清楚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如秋日枯草。
·
雨已经止住,归家的路显得格外长,肩头水渍被体温蒸干。
那扇熟悉的木门就在眼前,他的手抬起,却在触及门板前顿住。
清荷……他那温柔顺从的妻子,若知晓他竟要以她为阶……
开弓没有回头箭。
最终,那点出人头地的渴望,压过了一切。
他深吸一口带着潮湿霉味的寒气,终是推开了那扇门。
沈清荷正坐在灯下缝补他的旧衫。
昏黄灯光勾勒出她单薄肩线,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眉眼间带着惯有的温顺:“先生回来了?”
他应了一声,脱下的外袍带着冷雨的寒凉。
她起身接过,指尖不经意触到他的手,冰凉。
她蹙了眉,去握他的手:“手这样冷,我去沏盏热茶来。”
他却反手抓住她的腕子。
那腕子细瘦,稍用力便能圈住。
“清荷,”他声音低哑,“我心中抱负,你可知晓?如今这般困守书斋,你可知我心里苦楚?”
她怔了怔,柔声道:“教书育人,是正经营生。如今这般,便很好。”
“不好!”他骤然提高声音,甩开妻子的手,“我满腹经纶,难道该一辈子困在方寸之地,教些无用的书?”
“处处仰人鼻息,看人脸色,这就是你说的好?”
他这妻子,从未懂得他的抱负。
她被他推得踉跄,扶住桌沿才站稳。
眼中掠过一丝惶然,却仍试图安抚:“是我无用,帮不上先生……”
他闭了闭眼,再开口时,语气已缓下来:“不怪你。只这一次,你若肯帮我,我必铭记于心。”
“我能帮先生什么?”
如今沈家这番光景,她还能帮上什么?
“陪我去王家一趟。”他盯着她的眼睛,“只需见一面,三小姐便答应为我谋个前程。”
听到“王”字,她脸色霎时白了,指尖揪紧衣襟,微微发起抖来。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过往,此刻如潮水般涌回。
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感受到她单薄身躯的颤抖。
他放软声音:“别怕,我陪着你,只是见一面,不会有事的。”
她伏在他胸前,眼泪无声浸湿他青布长衫的前襟。
许久,才极轻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