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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理念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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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岐山县衙后,章寂心中仿佛被苏砚卿那句“期待”点燃了一把火。他不再有任何顾忌,以雷霆手段彻查那桩案件,动用了一切能用的刑名条款,甚至援引了一些颇为严峻的判例,最终给了那豪强一个足以伤筋动骨,震慑四方的重判。

文书呈送府衙时,他心中是带着一丝近乎炙热的笃定的。他以为苏砚卿能懂,懂他借此立威、扫清积弊的决心,懂他这份“锋芒”背后的用意。他甚至觉得,这是对苏砚卿期许的一种回应。

然而数日后,那份被朱笔驳回的判决文书,安静地躺在章寂的案头。他看着“量刑过苛,有违教化之本。着发回重审,务求情法两平”那行字,目光一寸寸冷了下去。

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依制写下呈文,详细阐述援引律例的依据和重判的理由,再次呈送府衙。

文书再次被驳回,苏砚卿的批注多了几句:“立法贵严,而责人贵宽。刑不可滥,滥则伤善。望细酌。”

章寂明白,口头争论毫无意义。他选择了一个最正式也最无法被回避的场合,府衙的例行堂议之后。

众官散去,章寂却未走。他手持卷宗,走到正欲离座的苏砚卿面前,躬身一礼,姿态无可挑剔,声音平稳却带着金石之音。

“签判,下官对岐山县一案的批复,尚有不明之处,恳请签判示下。”

苏砚卿看着他,心知肚明,重新坐下:“章县令请讲。”

“下官判罚,皆依《刑统》及诸路敕令,不知过苛之处何在?”章寂展开卷宗,指向他引用的具体条款,逻辑清晰,步步紧逼,“此獠侵占民田、勾结胥吏、为祸乡里,罪证确凿。若按寻常判罚,不过徒数年,罚铜若干,于其不过九牛一毛,不出三载,便可卷土重来。下官以为,非重典不足以震慑宵小,廓清玉宇。签判所谓宽,宽宥的究竟是谁?”

他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经过千锤百炼,砸在空旷的厅堂里。

苏砚卿静静听完,面上并无波澜,只是目光更为深沉。

“子渊,”他依旧用了旧称,语气却带着官场的疏淡,“法如医病,过犹不及。你引监守自盗加重之条款,套于民间田产纠纷,已是牵强。更遑论你力求比附恶逆之流刑。法是尺规,今日为你我之情,可松一寸,明日便可为他人之情松一尺。尺规若废,则人人皆可自谓持法,实则乱法。”

他站起身,走到章寂面前,与之对视,声音不高,却重若千钧:“我要的,是水落石出,是法理昭彰,不是快意恩仇。你为求速效,行此险着,可曾想过,若后世庸官酷吏皆效此法,罗织成风,百姓将何以自处?”

“水至清则无鱼!”章寂迎着他的目光,寸步不让,“签判欲以圣人之道律天下,却不知世间多是畏威而不怀德之辈!下官所在,是岐山,不是经筵讲堂!除恶不尽,方是最大的不仁!”

“以不仁之术行仁政,其政必不久!”苏砚卿斩钉截铁。

话音落下,厅内一片死寂。

两人对峙着。一个如出鞘利剑,寒光凛冽。一个如深潭古井,波澜不惊。激烈的理念冲突在无声的目光中交锋,远比言语的争吵更加惊心动魄。

最终,章寂缓缓垂下持卷宗的手,眼中的火焰渐渐熄灭,只剩下冰冷的灰烬。他后退一步,深深一揖。

“下官,受教。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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