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章寂果然没能走成。
苏砚卿以“既已说开,便当尽兴”为由,半是强硬半是恳求地将他留了下来。那方狭小的床榻,今夜竟要容纳两个各怀心思的男子。
烛火被吹熄,唯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室内投下模糊的光影。两人和衣而卧,中间隔着一段刻意维持却又显得无比脆弱的距离。
黑暗中,苏砚卿的话匣子打开了。他不再谈论令人生厌的公务,而是回到了他们最熟悉的领域,经史子集,古今轶事,甚至是他游历时的见闻。他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润,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魔力,如同潺潺流水,包裹着章寂紧绷的神经。
他不谈判决,只谈道理,不论对错,只论本心。他说起古代贤臣的取舍,说起律法背后应有的仁恕,说起为政者眼光当如何放得长远。每一句都看似无心,却又句句敲打在章寂白日那固执的心防上。
章寂起初还强打精神,冷着脸听着。但在这封闭的私密的空间里,在身心俱疲之下,在那熟悉嗓音的包围中,他连日来的焦虑戒备和硬撑起来的冷硬,竟一点点被瓦解了。
意识渐渐模糊,他感觉自己像漂浮在温暖的水流里,苏砚卿的话语不再是尖锐的辩论,而是化作了令人安心的背景音。那声音离得那样近,气息几乎拂过耳畔。
在半梦半醒的迷蒙之间,他仿佛听到苏砚卿轻声问:“依你之才,何须行此险着?稳扎稳打,岂非更善?”
又或是:“子渊,信我一次,可好?”
他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真实听到的,哪些是自己的幻觉。只觉得在那一片令人沉溺的暖意和信任中,他好像点了点头。好像用鼻音轻轻地“嗯”了一声。
直到次日清晨,章寂在陌生的床榻上惊醒,看到身旁尚在安睡的苏砚卿,昨夜朦胧的记忆才碎片般地涌回脑海。
他昨晚竟然在那种神思不属的状态下,默许了苏砚卿的提议?!
一股强烈的懊恼瞬间涌上心头,但奇怪的是,那预想中的愤怒和被愚弄之感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做了什么大逆不道之事却又隐隐感到解脱的复杂心情。
他看着苏砚卿毫无防备的睡颜,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宁静柔和。章寂猛地移开视线,几乎是狼狈地悄无声息地起身下床,逃离了这片让他方寸大乱的是非之地。
回到岐山县衙,他对着那叠案卷枯坐良久。最终,他还是提起笔,开始按照苏砚卿情法两平的思路,重新撰写判词。
一边写,一边在心底痛斥自己立场不坚,竟被几句米汤灌得迷失了方向。
可笔下的字迹,却终究是朝着那个他曾经激烈反对的方向去了。
日子仿佛真的回到了栖霞寺的时光,却又截然不同。
每个旬日休沐,成了心照不宣的约定。有时是苏砚卿轻车简从来到岐山,更多时候是章寂前往凤翔府。他们不再局限于官衙或酒肆,而是真正走进了凤翔的山水之间。
或在磻溪之畔,看流水潺潺,苏砚卿会即兴吟诵新得的诗句,章寂则沉默聆听,偶尔在关键处点评一两句,精准而犀利,引得苏砚卿抚掌大笑。
或在山林古寺,寻访幽静,讨论佛理玄学,争辩古今兴衰。章寂的见解依旧冷峻深刻,苏砚卿的思维依旧开阔飞扬,思想碰撞间,是唯有他们彼此才能领会的神交默契。
或在苏砚卿那间依旧简朴的廨舍,一壶清酒,几碟小菜,便能畅谈至深夜。他们谈论朝堂风向,边疆军务,甚至是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私人感慨。
在苏砚卿看来,这是挚友关系的完美修复。他欣慰地看到章寂在他面前逐渐软化,虽然依旧话不多,但那份拒人千里的冰冷已然消融。他享受着这份失而复得的灵魂层面的共鸣,并坚信这就是他们之间最理想的状态。
而在章寂看来,这却是一场饮鸩止渴的沉溺。苏砚卿每一个坦荡的笑容,每一次随意的肢体接触,每一句“子渊知我”的感慨,在他这里,都被自动翻译成了另一种他渴望已久却不敢确认的语言。他一边清醒地知道这是错觉,一边又无法自拔地深陷其中,用这些证据来喂养自己那颗卑微又炽热的心。
他变得更加沉默,却也更加贪婪。他贪婪地收集着这些相处的点滴,在独自一人时反复咀嚼,既甜蜜又痛苦。他开始注重赴约时的衣袍,会下意识记住苏砚卿随口称赞过的茶点,会在讨论时事时,更加努力地展现自己的才华与见地,仿佛一只求偶的孔雀,拼命展示着羽毛,期待着对方能看懂这无声的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