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以为回到了栖霞寺,却不知脚下踩着的,是比当初更加脆弱的用误解和沉默构筑的冰面。只待一个意外的契机,便会彻底碎裂。
凤翔府,某位官员的私邸夜宴。厅内觥筹交错,烛火摇曳,熏香与酒气混杂在温暖的空气里。章寂与苏砚卿同席,却仿佛隔着一条无形的鸿沟。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主人击掌,几名乐伎抱着琵琶款款而入。其中一人,身着淡紫衣裙,身姿窈窕,低眉信手间,一股清冷之气自然而然地隔绝了周遭的喧嚣。她指尖轮拨,一曲《月儿高》如泣如诉,淙淙铮铮,竟让喧闹的宴席渐渐安静下来。
章寂本就无意应酬,独自啜饮着杯中酒,目光冷淡地扫过场中。直到他看见苏砚卿放下了酒杯,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总是盛着疏朗笑意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那抹紫色的身影,眸中是毫不掩饰的纯粹的欣赏。
章寂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主人面有得色,正欲说些什么,苏砚卿却已率先举杯,朝着主人方向虚敬一下,声音清越,带着由衷的赞叹,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厅堂。
“绝妙!此曲空灵清越,如冷泉漱石,月下松涛。这位姑娘指下自有山水,气韵高洁,”他微微一顿,目光再次落回那乐伎身上,唇角含笑,“竟不似凡尘俗音。”
他言辞雅致,不带丝毫狎昵,是纯粹的对美好艺术与风姿的礼赞。
然而,这坦荡的赞美,听在章寂耳中,却字字如刀。
他看到苏砚卿眼中那毫无保留的明亮光彩,那是遇到真正心动之物时才会有的神采。这光彩,他曾以为只会在他们探讨至深之理时,在苏砚卿眼中偶尔闪现。如今,他却如此轻易地慷慨地,给了一个素未平生的乐伎。
一股混杂着酸楚、嫉妒和巨大失落的寒意,从心脏开始,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感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不是因为酒意,而是因为一种被公开比下去被彻底忽视的羞耻感。
“苏签判果然好眼光!”旁边有同僚笑着凑趣,“此女乃近日才至凤翔,色艺双绝,更难得是这身气度。签判若是有意,何不……”
后面的话,章寂已经听不清了。他只看到苏砚卿闻言,并未露愠色,只是笑着摇了摇头,随意地摆了摆手,目光却依旧带着余韵,若有若无地飘向那抹紫色。
他没有严词拒绝。
这个认知,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章寂所有的理智。
他猛地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片冰封的荒芜。他“啪”地一声将酒杯顿在桌上,力道之大,引得身旁几人侧目。
苏砚卿也终于从方才的情绪中回过神来,略带诧异地看向他:“子渊?”
章寂抬起眼,目光冰冷如锥,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僵硬的、近乎讥讽的弧度,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近处的人听清。
“签判好雅兴。下官粗鄙,听不出这广寒仙音的妙处,只觉得吵得很。”
说完,他不等苏砚卿反应,也不顾在场众人愕然的目光,径直起身,拂袖而去。将那满堂的热闹、那灼人的赞赏、还有苏砚卿那愣怔而不解的眼神,统统甩在了身后。
夜风冰冷,吹在他滚烫的脸上。他快步走着,仿佛要将身后那一切令他窒息的声音和画面彻底摆脱。
他终于清晰地认识到,他所以为的特殊,不过是镜花水月。
苏砚卿的阳光,可以普照万物,从不会只为一人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