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过程,他比想象中更平静,一种心死的平静。
当所有公务流程走完,他准备告辞时,或许会停下脚步,背对着苏砚卿,用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仿佛随口一问:
“听闻签判前些时日,与陆公通信时,提及过下官的一些浅见?”
他听到苏砚卿带着点与有荣焉的欣喜,爽快答道:“是啊!那日与恩师通信,恰好谈及工程之事,我便将你那些关于洛阳营建的妙论转述了一番。恩师还盛赞切中时弊,见解非凡!子渊,你的才华,终得见天日了!”
他的语气是那么坦荡,那么真诚,为朋友的才华被赏识而由衷高兴,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番话对章寂意味着什么。
章寂听着身后那清朗而毫无阴霾的声音,缓缓闭上眼睛,将所有翻涌的黑暗情绪死死压回心底。
苏砚卿半天没听到回应,他下意识地感觉不对,不想让这次分别留下任何芥蒂,于是快步上前,带着他特有的试图化解一切尴尬的明朗,伸手拍了拍章寂的肩膀。
他的手掌温暖,带着安抚的力道,语气诚挚无比。
“子渊,何必如此!打铁还需自身硬!”他微微侧头,想捕捉章寂的表情,“若非你腹有乾坤,才华过人,如锥处囊中,其末立见。即便我向陆公说上一万句,也是无用。你能得此机遇,首要在于你自身之能啊!”
他这番话,本意是安慰,是鼓励,是将功劳全数归于章寂自身,把自己摘出去,以免章寂觉得“欠了他的人情”而心有负担。
然而,听在章寂耳中,这无异于最彻底的撇清。
“打铁还需自身硬”,你看,我并没做什么,是你自己够强。
“锥处囊中”,你的脱颖而出是必然,与我无关。
章寂猛地睁开眼,侧身避开了苏砚卿的手。他转过头,脸上已经挂上了一层薄冰般的极其客套疏离的笑容,这笑容比他以往的冷漠更刺人。
“签判说得是。”他拱了拱手,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是下官想左了。下官告辞。”
他不再给苏砚卿任何说话的机会,转身大步离开,步伐又快又稳,仿佛急于逃离什么瘟疫。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院门的前一瞬,苏砚卿眼明手快,一把牢牢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带着不容置疑的怒气。他不由分说,将章寂猛地往回一拉,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再次将他拉回了那个之前有过关键谈话的茶室。
“砰”的一声,苏砚卿反手合上门,将章寂抵在门板与他之间狭窄的空间里,胸口因急促的呼吸而微微起伏。他盯着章寂那双试图躲闪却已无处可逃的眼睛,声音里带着被屡次回避后终于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不解,几乎是低吼着问道:
“子渊!章子渊!你今天不把话给我说清楚了,就别想走!”
“我到底哪里说错了?啊?打铁还需自身硬,锥处囊中,这哪一句不是实话?哪一句不是为你好?你究竟在别扭什么?”
苏砚卿的眉头紧紧皱起,脸上写满了纯粹的巨大的困惑。
他完全无法理解。
他明明说的是最好听、最真诚、最无私的话,为什么结果却好像更糟了?
章寂那句“是下官想左了”,在他听来,充满了自嘲和一种他无法解读的深沉绝望。
苏砚卿站在原地,第一次在面对章寂时,感到了一种彻头彻尾的无能为力的挫败感。他好像,永远也搞不懂这个人在想什么了。
章寂被他死死困在方寸之间,背后是冰冷的门板,面前是苏砚卿灼热的呼吸和那双因不解而格外明亮的眼睛。所有退路都被封死,连日来的压抑、委屈、不甘和那见不得光的爱恋,在这一刻如同被点燃的炸药,轰然爆发。
“为我好?苏砚卿,你总是这样,你总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