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寂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里面不再是冰封的死寂,而是翻涌着痛苦与愤怒的浪潮。他一直精心维持的冷静面具彻底碎裂。
“你永远站在光里,说着最正确最无私的话!你觉得你把功劳推给我,就是为我好,就是君子之风,是不是?”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带着尖锐的讥讽。
“可你知不知道,我宁愿你是为了还我人情,或是利用我,甚至可怜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提起一个不相干的路人一样,轻飘飘地据实陈述!”
他几乎是吼出了最后四个字,积压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
“你把我当什么?一个你证明自己慧眼识珠、举贤不避亲的物件吗?一个可以用来和你师长讨论学问的有趣案例吗?”
章寂的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苏砚卿那双充满惊愕的眼睛,积压了数年的话终于冲口而出,带着血淋淋的痛楚:
“苏砚卿,你看清楚了!我不是你的知己良朋,我不是!我心里装着……装着……”
最后那几个字几乎要冲破喉咙,却被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咽了回去,化作一声破碎的哽咽。他不能说出来,一旦说出来,就真的连这最后一点可怜的自欺欺人的立足之地都没有了。
他眼中的疯狂渐渐被一种深切的悲哀取代,声音低了下来,带着无尽的疲惫和绝望:
“你永远都不会懂。你放我走吧,你去写你的锦绣文章,去做你光风霁月的苏签判。我们,就此别过。”
说完,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不再看苏砚卿,只是偏过头,沉默地等待着最终的审判,或者说解脱。
苏砚卿愣住了。
章寂那番痛苦的控诉,那双盛满绝望和未竟之言的眼睛,像一把重锤,不仅砸碎了他之前的认知,更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湖深处,搅起了巨大的混乱漩涡。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不仅仅是源于章寂可能对他怀有那种感情的震惊,更源于一个清晰无比的预感。如果他现在放手,如果让章寂就这样离开,他们之间就真的完了。彻底完了。
这个认知带来的心脏骤缩般的疼痛,远远超过了被冒犯的荒谬感。那是一种即将失去极其重要之物近乎本能的恐惧。
“子渊……”
他的声音不再是清越的,而是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沙哑。他非但没有因为章寂几乎算是冒犯的爆发而退开,反而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更加逼近对方,那只抓住章寂手腕的手非但没松,反而收得更紧,仿佛怕一松手,眼前这个人就会碎裂消失。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竟然是这样想的。”他重复着,眉头紧锁,脸上不再是纯粹的困惑,而是交织着震惊混乱,以及一种他自己也无法解读的焦灼。
“如果我无意间的言行,让你如此痛苦,”他顿了顿,心脏因为那个“失去”的预感而剧烈跳动,一种冲动压倒了他引以为傲的理智和逻辑,“我向你道歉!但是……”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激烈,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不容拒绝的执着。
“但是你不能就这样判我死刑!你不能因为我自己都没弄明白的事情,就把我们之间的一切全都否定掉!”
这话已经超出了“挚友”的范畴,带着一种过于强烈不合理的情感索取。
“什么就此别过?我不准!”
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他自己都未意识到的占有欲。话一出口,连苏砚卿自己都怔了一下,但他此刻被那种即将失去的恐慌淹没了,顾不上去细究这份反常。
他的眼神不再是清澈见底的坦荡,而是充满了挣扎和一种急于抓住什么的慌乱。他看着章寂那双死寂的眼睛,语气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恳求,甚至一丝狼狈:
“章子渊,你不能这么对我。就算,就算我蠢,我迟钝,你看不惯,你告诉我便是!何必用这种方式。”
他用一种近乎蛮横的真诚,堵住了章寂所有试图彻底斩断关系的可能。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失态,如此抗拒“别过”这两个字,他只知道自己绝不能接受。
这种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激烈而不讲理的挽留,或许比他清醒时的任何坦荡拒绝,都更让章寂感到混乱和一丝可悲的希望。
在苏砚卿那番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激烈而不讲理的挽留声中,在“我不准”这三个字还在空气中震颤的时候,章寂看着他近在咫尺,因为激动和慌乱而显得格外生动的脸,看着那张不断吐出让他绝望又让他无法彻底死心的话语的嘴唇,一种混合着巨大悲哀破罐破摔的疯狂以及最终审判般的决绝,如同岩浆般冲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够了。
他受够了这不清不楚的纠缠,受够了这永远得不到回应的守望,受够了对方永远站在光明里的无辜。
苏砚卿还在说着什么:“你不能这么对我。”
章寂猛地向前一倾。不是挣脱,而是进攻。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世界仿佛被抽成了真空。
章寂用一个粗暴而绝望的吻,堵住了苏砚卿所有未竟的话语,也彻底碾碎了横亘在两人之间那层自欺欺人的窗户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