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新城的工部衙署内,章寂刚结束与将作监官员的会议。他如今是权发遣工部郎中、提举西京新城修造,浅绯色官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眉宇间是沉淀下来的专注与冷清,少了在凤翔时的某些锋芒,却更深不可测。
属吏来报:“郎官,凤翔府的苏推官在外请见,说是途经洛阳,特来拜访。”
“拜访”二字,让章寂正在整理图纸的手微微一顿。他面上波澜不惊,只应了一声:“请他去书房。”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他没有急着去见,而是如常地将图纸卷好,吩咐了属官几句后续安排,才不紧不慢地转向书房方向。每一步,都仿佛在将公务的甲胄穿戴整齐。
书房门开着,苏砚卿负手站在窗前,望着外面忙碌的工地。他仍是一身风尘仆仆的深青色推官公服,身姿却比半年前似乎松弛了些许。
脚步声让苏砚卿回过头。
刹那间,所有刻意维持的平静被击穿。苏砚卿的眼神亮了起来,那里面没有丝毫官场的客套,只有纯粹而灼热的思念与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他张口,那声在心底盘旋了无数次的称呼脱口而出:
“子渊。”
章寂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他看到了苏砚卿眼中毫不掩饰的热切,也看到了他因自己的停顿而微微僵住的嘴角。
“苏推官。”章寂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别来无恙。”
三个字,如同一盆恰到好处的冷水,既不算失礼,又瞬间拉回了正常朋友该有的距离。他没有回应那份亲昵,也没有拒绝这次见面。他只是站在那里,用冷静的目光,无声地提醒着对方,也提醒着自己:我们约定好的,装作朋友。
苏砚卿眼中的光芒闪烁了一下,但那笑意并未完全褪去,反而化作一丝了然的无奈和更深的执着。他从善如流地改口,语气却带着熟稔的调侃:“章郎中,好大的官威啊。”
他向前一步,缩短了那几步之遥的距离,目光细细掠过章寂的脸庞,声音低了些,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你清减了。”
章寂的睫羽轻轻一颤。这直接的关怀,比任何官场暗语都更难招架。他几乎是立刻侧过身,走向一旁的茶案,动作流畅地提起茶壶。
“公务繁忙所致。”他斟了两杯茶,背对着苏砚卿,声音依旧平淡,“苏推官此行公务可还顺利?”
他又一次,将话题牢牢钉死在安全的公务与朋友的范畴内。
苏砚卿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刻意维持的疏离,却没有半分退却。他接过那杯茶,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章寂的手指,感受到那瞬间几不可察的僵硬。
“顺利与否,总要等见过想见的人,才能定论。”他端着茶杯,目光灼灼,语气轻松,话里的含义却重若千钧。
章寂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这句近乎挑衅的试探。他只是端起自己那杯茶,走到窗边,望着窗外。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有茶香袅袅。一个在沉默地坚守防线,一个在耐心地寻找突破口。
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看谁先无法忍受这朋友伪装的意志之战。而苏砚卿的突然到访,无疑在这片平静的伪装下,投下了一颗巨石。
良久,苏砚卿的话如同三道连珠箭,射向章寂:
“别再对我打官腔了,我听着难受。你也难受。”
“我只是想看看你。半年了,章子渊,我想你了。”
“今晚,手谈一局,可好?”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被抽空,只剩下苏砚卿话语落定后的余响,和他那双灼灼的不容回避的眼睛。
章寂端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他依旧望着窗外,但视线似乎并没有焦点。苏砚卿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敲打在他精心构筑了半年的防线上。那防线由理智、约定和无数个深夜的自我告诫砌成,却在对方如此坦率炽热的攻势下,显得摇摇欲坠。
沉默在蔓延,这是一种比言语更激烈的交锋。
终于,章寂吸了一口气,转过了身。他的目光第一次毫无遮挡地迎上苏砚卿,那里面不再是全然的平静,而是翻涌着被强行从冰层下撬出的复杂而深沉的情绪。有隐忍,有挣扎,甚至还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狼狈。
他没有回答第一个问题,因为那无法用言语回答。
他忽略了第二个问题中关于“想念”的直接告白,因为那太过危险。
他的视线落在苏砚卿脸上,最终,定格在那双充满期待与执着的眼睛上。章寂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认命般的带着疲惫的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