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章寂都未再见着苏砚卿的身影,无论是家里还是其他地方。
就连议事时,对面那位苏检详也敛了锋芒。不再动辄引经据典驳他章程,只在该画押时提笔,该附议时点头。有回甚至将潼关漕粮的调度权让了半步,这实在不似苏墨瑜素日作风。
章寂摩挲着新递上的文书,墨迹里都透着不寻常的温顺。他忽的想起那夜匆匆离去的身影,和那个偷吻。
原是在这里等着他。
樊楼西厢雅阁,紫檀门内铺着西域团花茸毯,珍贵的海南沉水香在错金博山炉中氤氲出清冽气息。主位设嵌螺钿梨花木榻,两侧酸枝木官帽椅按序排列,这里是东京权势与风雅的交汇之处。
王相之子王禹做东,席间吕庞、曾卜、章寂以及苏墨瑜做陪。酒过三巡,话题自是三司条例与新法推行。吕庞高谈阔论,曾卜不时补充细节,王禹则偶尔点拨几句,目光锐利。章寂和苏墨瑜大多时候在静听,只在被问及时才言简意赅地回应,神色是一贯的冷峻。
而比邻的东阁,同样富贵堂皇,里面正由驸马都尉王主持,苏砚卿是席间焦点。行酒令、评诗文、赏古画,气氛热烈欢快。苏砚卿妙语连珠,引得满堂喝彩,他举杯畅饮,笑容洒脱不羁。
丝竹管弦之声在两阁之间流淌。偶尔,东阁爆发出的阵阵欢笑会清晰地传到西阁,让正在讨论漕运厘价的谈话不由得微微一滞。王禹听后皱眉,吕庞则面露一丝不屑。
而章寂,会在那笑声传来时,下意识地摩挲一下手中的酒杯,视线短暂地投向屏风方向,仿佛能穿透那精美的雕花,看到另一个包厢里的觥筹交错。他听得最真切的,是那个熟悉的声音。
宴会正酣,酒过数巡,话题由寻常议事转向即将推行的借贷法。
王禹正志得意满地畅谈新法之妙,东阁却再度传来阵阵哄笑,丝竹之声扰得他不得不提高嗓门。他终于忍不住将酒盏往案上一顿,冷笑道:“驸马都尉终日不过弄些书画消遣,当真不学无术。”
吕庞晃着杯中酒液,慢悠悠接话:“可惜了苏砚卿那般才情,竟终日与这等人物周旋。”
曾卜摇头轻叹:“明珠暗投啊。”
一直沉默的苏墨瑜突然推开食案站起身,面沉如水:“诸位在背后如此议论家兄,未免有失君子之风!”
王禹挑眉:“不过几句闲话,苏检详何必动怒?”
“闲话?”苏墨瑜胸口起伏,“诸位方才不是在议论驸马不学无术?依我看,这借贷法强令百姓出息,与盘剥何异!”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王禹猛地拍案而起:“放肆!”吕庞冷笑着放下酒盏:“苏检详这是要公然非议朝政?”曾卜更是直接拂袖:“竖子不足与谋!”
苏墨瑜环视众人,目光在始终沉默的章寂身上停留一瞬,终于拂袖而去,将满室死寂甩在身后。
苏墨瑜愤然离席后,雅阁内一时寂静。王禹冷哼一声,率先打破沉默:“不识抬举!家父原本对他寄予厚望,真是辜负了这番栽培。”
曾卜晃着酒杯轻笑:“苏家这位二郎,眼界终究浅薄了些。倒是可惜了苏家大郎那般才情,竟也……”
话音未落,隔扇门被人一脚踹开。苏砚卿立在门口,官袍下摆还沾着东阁带来的酒渍,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众人:“我苏家儿郎的才具,何时轮到你们来评头论足?”
他大步上前,一把揪住曾卜的衣领:“方才不是说得痛快?来,当着我的面再说一次!”
“砚卿!”章寂站了起来,扣住苏砚卿扬起的手腕,“樊楼不是动手的地方。”
苏砚卿有些醉意,挣了两下没能挣脱,反手将酒壶砸在地上,瓷片四溅:“好,很好!你们新政党人如今真是好大的威风!”
吕庞面色一沉,不待他说完便冷笑着打断:“苏大人好大的火气。令弟方才妄议朝政,我等尚未追究,你倒先来问罪了?”
后面跟进来的苏墨瑜听了,胸膛剧烈起伏,他气愤的对着曾经的同僚朗声道:“道不同不相为谋!这新政之弊,我苏墨瑜定要让天下人看个分明!哥,我们走!”
他最后扫视众人的目光里带着决绝的锋芒,拽着苏砚卿头也不回地踏出雅阁。
王禹面色阴沉地望着仍在晃动的门帘,指节在案上轻叩两下:“明日御史台的札子,怕是要堆满官家的御案了。”
吕庞将酒盏重重顿在桌上,残酒溅湿了袖口的金线刺绣:“苏家兄弟这一走,明日朝会定然要掀起风浪。诸位,今夜怕是不能安枕了。”
曾卜皱眉整理着被扯乱的衣襟,沉声道:“是该早作准备。苏二郎今日敢在宴席上公然非议新法,明日奏章里还不知要写出什么话来。”
王禹转着手里的空酒杯,目光落在始终沉默的章寂身上:"此言有理。明日朝堂之上,章大人也需全力支持才是。"他指尖轻点案面,"我知苏家大郎与你有旧,但新政关系国运,还望章大人以大局为重。"
章寂垂眸看着地上狼藉的瓷片,片刻后,他抬起眼帘,声音平静无波:"王公子放心,章某分得清轻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