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寂展开御史台送来的案卷时,连眉峰都未曾牵动分毫。
“取证可都齐全了?”他平静地询问书吏,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
事实上,他案头早已备好苏砚卿这半年来所有的唱和诗作。当看到“根到九泉无曲处,世间惟有蛰龙知”那句被朱笔圈出时,他甚至几不可察地牵了下嘴角。
该来的终究来了。
章寂的目光缓缓扫过卷宗上那些熟悉的名字。告发者是苏砚卿的诗友沈阔,作证的是曾一同在西园宴饮的官员,附议的名单里更不乏当日捧着墨宝高声喝彩的旧党名流。
新党欲借此案铲除异己,旧党则想撇清关系明哲保身。昔日把酒言欢的座上宾,如今都成了罗织罪状的急先锋。
他指尖在“蛰龙知”三字上轻轻一点,忽然想起去岁那人醉醺醺扯着他衣袖说:“章子渊,他们今日夸我诗好,明日就能用这诗送我上路。”
窗外暮云低垂,正如此刻朝堂上无数双盯着开封府的眼睛。
那日,章寂被引入内东门小殿。此处是皇帝退朝后处理政务召见亲近臣子的地方,比正式的大殿更为私密。
殿内,鎏金兽炉中飘出的龙涎香,也压不住一股若有若无的药味。年轻帝王并未端坐御座,而是斜倚在榻上,正用银剪修理一旁案几上的一盆兰草。章寂躬身立在阶下,听得皇帝带着痰音的谕旨:“苏砚卿的案子,交给你。”
银剪猝然剪断一根长势正好的花枝,皇帝的手颤得厉害,却仍死死攥着剪柄:“开封府,该让有些人知道,”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潮,“什么是君臣本分。”
章寂的目光掠过地上金盘中狼藉的残枝,以及御榻边宫人未来得及完全擦拭干净的药渍,心中已然明了。这次非常规的在便殿的召见,以及皇帝异常直白的嘱托,都说明了此事非同小可,且与圣体不安所带来的朝局隐忧密切相关。
章寂甫出宫门,便在右掖门外被个灰衣仆役拦住。那人袖口绣着王家暗纹,低声道:“我家公子请章府尹至遇仙楼一叙。”
登上遇仙顶层雅阁时,但见王禹裹着狐裘靠在熏笼旁,面色比御书房的皇帝还要苍白三分。他握着绢帕的手指嶙峋见骨,未开口先是一阵呛咳,帕上顷刻洇开星点暗红。
“子渊,你不要心软。”他喘匀了气,眼底烧着两簇幽火,“苏砚卿借我新法,游走在新旧之间。这条祸根,该断了。”
他忽然倾身抓住章寂手腕,枯瘦的指节凉得像玉簪:“御史台的证据你已看过,要让他永无翻身之日!”剧烈的咳嗽再度袭来,他整个人蜷成一张弓,却仍死死攥着章寂嘶声道,“这也是,咳咳,家父的意思。”
章寂垂眸看着王禹咳出的血点,声音沉静如古井:“王兄放心养病。章某人从来不留祸根。”
他抬手为对方斟了盏热茶,雾气模糊了眼底的冷光。
章寂在太医局值房找到那位给王禹看诊的老医官时,对方正对着满架医书叹气。听闻章寂来意,老医官捻着胡须摇头:
“王衙内这病,心思比病势更重。肝木过旺克伐脾土,痰中带血乃心火煎灼肺金。”他提笔在脉案上写下“思虑伤脾”四字,墨迹沉郁,“若不能清心涤虑,纵有仙丹亦难回春。”
开封府大堂,气氛肃杀。
章寂端坐正堂主位,他是本案的主审。
御史中丞李定,坐在章寂左下手,目光锐利,带着强烈的问罪意图。
知谏院张璪坐在章寂右下手,负责监督并记录审讯中可能出现的任何不当言行。
数名开封府的低级官员位列两侧,负责记录口供、出示物证,维持堂威。
堂下,戴着枷锁的苏砚卿跪在中央。他身着囚服,形容憔悴,但脊背却挺得笔直。
章寂面沉如水,依照程序,平静地开口,声音在大堂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