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瑶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沈清辞的闺房。
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那道让她如坐针毡的视线。她背靠着冰凉的雕花木门,心脏仍在怦怦直跳,手心里沁出一层黏腻的冷汗。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沈清辞看她的眼神,不再是往日那种全然的信任与温和,而是……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仿佛她所有精心伪装的面具,在那目光下都无所遁形。
难道她发现了什么?
不,不可能!沈月瑶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她做得天衣无缝,那个蠢女人向来对她言听计从,怎么可能看穿?
定是落水后烧糊涂了,或是自己在心虚。沈月瑶定了定神,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狂乱的心跳。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不管沈清辞是真反常还是假镇定,计划都必须进行下去。那碗加了料的“安神汤”没能让她病重,那就换一种方式,必须在她出嫁前,彻底毁了她的名声,让她再无颜面立足于沈家,更无资格嫁给张绍元!
想到这里,沈月瑶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和鬓角,脸上重新挂上那副温婉柔顺的面具,朝着沈夫人所居的正院走去。有些“关心”,需要适时地传递到当家主母耳中。
闺房内,沈清辞漠然地收回望向门口的视线。
沈月瑶那点龌龊心思,在她经历过前世那剥皮抽筋般的背叛后,早已看得一清二楚。急于挑拨,急于表现,无非是想在继母面前巩固地位,并为自己谋取更好的前程。
可惜,这一世,她不会再给任何人将她踩在脚下当垫脚石的机会。
她走到窗边,目光落在庭院中那株开得恣意的玉兰树上。阳光透过繁密的花瓣,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宁静美好,仿佛昨日的风雨和刻骨的仇恨都只是一场幻梦。
但她知道,不是。
脚下大地深处那若有似无的“蠕动感”虽已消失,却在她心中种下了一颗警惕的种子。这沈家祖宅,远非表面看起来这般祥和。前世的她懵懂无知,这一世,她必须尽快弄清楚这宅子底下到底藏着什么,以及……这与她被选为“镇龙棺”祭品,是否有某种关联。
还有那个疯癫的姥姥……她似乎知道很多。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丫鬟压低的声音:“小姐,夫人请您去花厅用茶点,说是……表小姐亲自下厨做了您最爱吃的桂花糕。”
沈清辞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来了。这么快就按捺不住,想要在众人面前演一场“姐妹情深”与“受气包”的戏码了么?
“知道了。”她应了一声,声音平静无波。
她转身,走到梳妆台前。铜镜中映出的少女,眉眼依旧清纯,只是眼底深处那抹寒冰,无论如何也化不开了。她抬手,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及的皮肤温软细腻。
很好,这张脸,依旧是最好用的武器。
她选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未施粉黛,更显得楚楚可怜,尤其是经历过“落水风寒”后,眉宇间自然而然带上的那几分脆弱,简直是天衣无缝的伪装。
沈家花厅内,已是笑语盈盈。
当家主母柳氏——沈清辞的继母,端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绛紫色缠枝纹褙子,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惯常的、略显疏离的温和笑意。下首坐着几位常来往的旁支女眷,正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赞着。
“月瑶这孩子,真是心灵手巧,这桂花糕做得比外面铺子里的还精致。”
“可不是嘛,性子又柔顺,知冷知热的,谁将来娶了她,可是天大的福气。”
沈月瑶穿着一身水绿色的衣裙,正低着头,动作轻柔地将一盘盘精致的点心和茶水摆放到各位夫人面前。闻言,她羞涩地垂下眼帘,脸颊飞起两抹红晕,声音细若蚊蚋:“各位婶婶过奖了,月瑶笨拙,只是想着表姐病体初愈,做些她平日爱吃的,聊表心意。”
那模样,温婉得体,又带着几分寄人篱下的怯怯,极易勾起旁人的怜惜。
柳夫人微微颔首,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算计。她自然知道沈月瑶的小心思,但只要不损害沈家和她的利益,她乐得看戏,甚至不介意在关键时刻推波助澜。
就在这时,沈清辞到了。
她扶着门框,脚步略显虚浮地走进花厅,阳光在她身后勾勒出单薄的身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母亲,各位婶婶。”她声音微弱地行礼,带着恰到好处的病后沙哑。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清辞来了,快坐下。”柳夫人语气温和,指了指身旁的空位,“你病才好,可别再累着了。月瑶特意为你做了点心,快尝尝。”
沈月瑶立刻端起那碟最为精巧的桂花糕,步履轻盈地走到沈清辞面前,脸上带着毫无破绽的关切笑容:“表姐,你身子可好些了?这是我清晨采了带露水的桂花做的,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她将碟子递过去,动作又急又“巧”,就在沈清辞伸手去接的瞬间,沈月瑶的手腕几不可查地一抖——
“哎呀!”
伴随着一声刻意拔高的惊呼,整碟桂花糕连同那只精致的瓷碟,猛地朝着沈清辞的身上倾覆过去!
眼看那粘腻的糕点和碎裂的瓷片就要弄脏沈清辞的衣裙,甚至划伤她,沈月瑶眼底已经提前浮上了计谋得逞的得意与一丝伪装的惊慌。
电光火石之间,沈清辞动了。
她没有像前世那样惊慌失措地后退或格挡,反而像是被吓呆了一般,身体微微前倾,看似笨拙地迎向那翻倒的碟子,右手却以一种玄妙的轨迹,极其迅捷地在沈月瑶递过来的右手肘部某个位置轻轻一拂!
动作快得如同幻觉,在旁人看来,只是沈清辞慌乱中想要接住碟子却未能成功的自然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