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带着明显的挑剔与贬损。
精舍内静了一瞬。几位小姐都听出了吴小姐话中的意味,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
沈清辞心中了然,这便是不加掩饰的为难了。她抬起眼,看向吴小姐,脸上依旧挂着温婉的笑容,眼神却平静无波。她没有争辩,只是微微欠身,语气柔和却清晰:“吴姐姐指点的是。小妹确实思虑不周。只是想着,秋声百态,既有雨打芭蕉之柔,也应有铁马冰河之壮。心湖生萍,虽是漂泊之象,却也暗合‘萍水相逢’之缘。今日能与诸位姐姐相聚兰心诗社,聆听雅音,不正是难得的缘分么?”
她巧妙地将对方针对诗意的贬损,化解为对诗社相聚缘分的感慨,既抬高了在场所有人,又显得自己心胸开阔,不计较言辞得失。
顾晚晴眼中赞赏之色更浓,李小姐也偷偷对沈清辞竖了竖大拇指。那吴小姐被噎了一下,见无人附和她,反而显得自己小气,脸色微微一红,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一场小小的风波,被沈清辞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于无形。
诗社聚会接近尾声,众人又品了一回茶,说了些京中趣闻,方才各自散去。顾晚晴亲自将沈清辞送到二门,拉着她的手道:“沈妹妹性子好,才情也佳,日后诗社聚会,可要常来。”
沈清辞笑着应下。
回到沈府,柳夫人早已等候多时,急急问起诗社情形。沈清辞简略说了,略去吴小姐刁难一节,只道顾小姐等人颇为和善,自己所作小诗也得了几句夸赞。
柳夫人听得眉开眼笑,连声道:“好,好!能入得顾小姐的眼,便是好的开端!”她仿佛已经看到,通过这诗社,女儿能结识更多高门贵女,为日后攀上永宁侯府那样的亲事铺平道路。
然而,柳夫人的喜悦还未持续到晚上,门房便送来一个锦盒,指名是送给沈清辞小姐的。
锦盒不大,却十分精致,用的是上好的紫檀木,雕刻着缠枝莲纹。打开一看,里面并非钗环首饰,而是一套用锦缎包裹的、散发着淡淡墨香的珍本诗集,乃是前朝一位隐逸诗人的孤本,价值不菲。诗集扉页上,用俊逸的行楷题了一行小字:
“护国寺中偶得清音,念念不忘。谨以拙藏,聊寄仰慕。陆珩谨赠。”
柳夫人看到落款,几乎要晕过去,捧着那诗集如同捧着稀世珍宝,口中不住地念叨:“陆小侯爷……小侯爷亲自赠书!还是如此珍贵的孤本!清辞,我的儿,你的福气来了!这可是天大的脸面!”
沈清辞拿起那本诗集,指尖拂过冰凉的锦缎封面和那行墨迹犹新的题字。陆珩的动作,比她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直接。这份“念念不忘”,恐怕不仅仅是对她容貌的惊艳。
她将诗集放回锦盒,面上依旧平静,心中却微微蹙眉。
侯府的青睐,诗社的认同,看似繁花着锦,但她深知,这一切都建立在“沈清辞”这个官家小姐的脆弱身份之上。而她真正的秘密,她的力量,她的仇恨,她的使命,都与这浮华的社交场格格不入。
夜深人静,她摒退左右,独自站在窗前。秋夜的凉意透过窗纱渗入。她轻轻抚摸着袖中那枚冰凉木讷的傩面,又想起谢无咎苍白昏迷的脸,和那句模糊的“镜花楼”。
而她这条带着秘密与利齿的“鱼”,又该在这片深水中,游向何方?
窗外,不知何处传来隐约的更梆声,悠长而寂寥,仿佛某种无声的叩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