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被选中的‘饵盆’之一。”谢无咎纠正道，“他身上那东西，并非无意沾染，而是有人刻意种下。用来观察‘饵料’在不同环境下的反应，也用来……吸引和筛选更合适的‘大鱼’。镜花楼，便是‘渔夫’们常去收线、或交换‘饵料’信息的地方。”

沈清辞心中寒意更盛。李茂才竟是被当成了试验品和诱饵！那诡异木珠和“安神香”，便是催化和控制“饵料”的东西！

“放饵的渔夫是谁？目的何在？”她追问。

谢无咎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目的不明。渔夫……藏得很深，可能与‘镜界’有关，也可能与朝中某些隐秘势力勾连。镜花楼，只是他们露出水面的冰山一角。”他看向沈清辞，目光带着深意，“你昨夜所见巷中埋物，亦是与此有关。那是‘饵料’消耗后的‘残渣’，需定期处理。”

原来如此！沈清辞恍然。昨夜那些人，是在“清理”使用过“饵料”后产生的邪异残留！

“大人告诉我这些，是希望我做什么？还是警告我不要插手？”沈清辞直视着他。

谢无咎迎着她的目光，眼底似有暗流涌动。“是提醒。”他声音低沉，“李茂才身上的‘饵’已深种，他心智渐被侵蚀，迟早会彻底沦为傀儡或养料。你沈家既将他列为择婿人选，便已半只脚踏入此局。”

“你想让我利用这层关系，接近李茂才，甚至……通过他，反向追查‘渔夫’？”沈清辞敏锐地捕捉到他的意图。

“你很聪明。”谢无咎没有否认，“但此举危险。‘渔夫’手段诡谲，镜花楼更是龙潭虎穴。我告诉你这些，是让你知情，早做防备，并非强求你涉险。”他顿了顿，语气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关切的意味，“你如今身份不同，沈家根基尚浅，京城各方视线汇集，行事更需万分谨慎。”

小船在寒潭中央静静漂浮，四野无声，唯有水波轻拍船舷的微响。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勾勒出明明暗暗的轮廓。

沈清辞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酒液，消化着谢无咎透露的惊人信息。镜花楼，观测点，交易场，饵料，渔夫，镜界……这些词汇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庞大而黑暗的隐秘网络。而她，以及沈家，已在不知不觉中被卷入边缘。

谢无咎的提醒是善意的，甚至带着某种程度的信任。他将如此机密告知，显然已将她视为可以共享部分情报的“盟友”，或是……一枚值得投资的“棋子”。

“多谢大人告知。”沈清辞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我会小心。”

她没有承诺什么，但态度已然明了。

谢无咎看着她，深邃的眼眸在月光下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光芒。他没有再提镜花楼或李茂才，只是提起酒壶，再次为她斟满酒杯。

“京城水深，风波险恶。”他举杯，声音低沉，“望沈姑娘……珍重。”

沈清辞亦举杯，与他的杯子轻轻一碰。

两只素瓷杯发出清脆的微响，在寂静的寒潭夜空中，传得很远，又似乎，只回荡在两人心间。

饮尽杯中残酒，谢无咎起身，重新执起竹篙。“夜深了，我送你回城。”

小船调转方向，朝着来时的岸边缓缓驶去。两人不再言语，只有竹篙破水的轻响，与那盏孤灯摇曳的光，在幽暗的水面上，划开一道转瞬即逝的涟漪。

船近岸边，沈清辞起身，正准备跃下。

谢无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镜花楼三楼，非请莫入。尤其是……挂着‘玄’字牌的那间。”

沈清辞身形微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谢无咎已转过身，背对着她，玄色的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她不再迟疑，足尖一点，轻盈地落在岸上，很快消失在树林的阴影中。

寒潭重归寂静。谢无咎独自立于船头，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月光下，他冷峻的侧脸轮廓，似乎柔和了那么一瞬，随即，又恢复了一贯的、深不可测的沉静。

他低头，看着自己方才与她碰杯的手指，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微不可查的暖意。

然后，他轻轻摇了摇头，竹篙一点，乌篷小船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滑向寒潭更深的黑暗处，渐渐与夜色、与水色，彻底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