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意料的是,永宁侯府并未发难。管家回来禀报,侯府管事客客气气地收回了锦盒,只道:“小侯爷说了,是他考虑不周,唐突了沈小姐。沈小姐品性高洁,不慕奢华,更令人心折。改日再登门致歉。”
消息传回,沈明远和柳夫人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情又复杂起来。小侯爷非但没生气,反而如此表态,这情意……怕是更深了。京城里的流言也因此更添了几分热度。
“永宁侯府小侯爷痴恋沈家女”的故事,添上了“千金赠琴被婉拒,小侯爷不怒反赞”的新章节,愈发脍炙人口,也愈发将沈清辞置于聚光灯下。各府夫人小姐看她的眼神,羡慕有之,嫉妒有之,探究更有之。
顾晚晴私下拉着沈清辞的手,低声道:“清辞妹妹,你做得对。那‘绿绮’确实烫手。只是……陆小侯爷这般情状,只怕日后你的婚事,更是难了。”她眼中带着一丝同情与了然。被永宁侯府的小侯爷如此高调示爱过,寻常人家,谁还敢上门提亲?而侯府的门槛,又岂是那么容易跨过的?
沈清辞微微一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姐姐放心,我自有分寸。”
她确实有分寸。陆珩的热情,在她看来,更像是一种基于新鲜感与征服欲的冲动。这种冲动,在现实的门第壁垒与家族压力面前,能持续多久?她对此并不抱期望,甚至有些乐见其成——陆珩的追求,无形中为她挡掉了很多不必要的、来自其他方向的“相看”压力,让她能更专注于自己真正关心的事。
然而,事情的发展有时会超出控制。
几日后,沈清辞受邀参加另一场闺阁小聚。席间,一位与永宁侯府有些拐弯抹角亲戚关系的夫人,半是玩笑半是试探地对柳夫人道:“听说前几日小侯爷赠琴,被府上小姐婉拒了?哎呀,到底是江南来的姑娘,见识不凡。不过,咱们小侯爷那性子,认准了的事儿,可不会轻易罢休。昨日在宫里陪着太后说话,还拐着弯夸沈小姐‘品性如玉,风骨清华’呢,把太后娘娘都逗笑了,直说有机会要见见。”
太后都知道了?!
柳夫人脸上的笑容瞬间有些僵硬,沈清辞心中也是一凛。事情,似乎正朝着更不受控制的方向滑去。
夜深人静,沈清辞独坐窗前,并未点灯,只借着月光,看着庭院中斑驳的树影。白天那位夫人的话,如同警钟在她耳边回响。
陆珩的执着,已经超出了少年慕艾的范畴,甚至开始动用他在宫中的影响力。太后的关注,无论出于何种原因,对她而言都绝非好事。那意味着她将暴露在更高层面、也更难预测的目光之下。
她轻轻揉了揉眉心。京城这盘棋,比她预想的更加复杂。李茂才身上的谜团,镜花楼的阴影,谢无咎莫测的态度,现在又加上了陆珩这团过于炽热的火焰,以及可能来自宫廷的注视……
每一方都在落子,而她这个看似被多方“看好”的棋子,实则步履维艰,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
她需要更清晰的思路,更快的行动。
李茂才那边,不能再被动等待家族安排的“偶遇”了。镜花楼……谢无咎警告过三楼“玄”字间非请莫入,但也许,可以从其他地方入手?那墨香斋的伙计,或许知道些什么?
还有谢无咎……他透露了那么多关于镜花楼和“饵料”的信息,真的只是为了提醒她吗?他是否也在等着她,做出某种选择,或者……采取某种行动?
月光透过窗纱,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缓缓站起身,走到妆台前,拉开暗格。
里面除了《傩面三十六相》和那页残卷,还静静躺着一枚看起来平平无奇、边缘却被打磨得异常光滑的铜钱。这是她前几日清理旧物时,在母亲留下的一个针线盒底层发现的。铜钱本身无甚稀奇,但那异常光滑的边缘,以及钱孔中残留的一丝极淡的、仿佛被什么细线长期摩擦过的痕迹,却让她留了心。
这枚铜钱,是否也与母亲那未尽的隐秘有关?与她如今面临的这些迷局,是否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她拿起那枚铜钱,指尖摩挲着冰凉的边缘,眼中神色变幻不定。
看来,是时候动用一些非常规的手段,去主动触碰那些隐藏在暗处的脉络了。
窗外,夜风骤起,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仿佛无数窃窃私语,预示着京城这场即将到来的、更大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