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初歇,沈府后院一隅,沈清辞房中只点了一盏如豆的油灯。窗外檐水断断续续滴落,敲在青石上,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声响,衬得室内愈发寂静。
沈清辞面前摊开着母亲那本字迹娟秀却内容诡谲的手札,旁边是那枚边缘磨得异常光滑的铜钱。油灯昏黄的光晕落在铜钱上,那些并非天然形成的细密磨损纹理,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奇特的质感,仿佛某种未完成的符咒,又像是钥匙上残缺的齿痕。
昨夜药王庙所见——草席下青黑的脚踝,蒙面汉子熟练的掩埋,李茂才逃离时绝望踉跄的背影——这些画面反复灼烧着她的思绪。不能再等了。每拖延一刻,李茂才沉沦便深一分,那邪术网络便多吸食一分养分,也距离发现她的探查近了一步。
她目光在手札残页与铜钱之间来回移动。手札中有几处提及“锁魂”、“寄念”之术的辅助纹路,虽不完全相同,但与铜钱磨损的某些弧度和转折走向,隐隐有异曲同工之妙。她又想起李茂才腕上那串日益污浊的木珠,惊鸿一瞥间,似乎也看到了类似的、人为雕琢的痕迹。
母亲生前,是否接触过类似的东西?甚至尝试破解过?这个猜想让她心头沉甸甸的。若真如此,母亲的早逝,恐怕另有隐情。
“更接地气的办法……”沈清辞喃喃重复着昨日归途中的念头。对抗这些隐藏在“鬼神”、“偏方”阴影下的东西,或许不能仅靠正面冲击或官方途径。市井江湖,自有其流传久远的“规矩”与“门道”。
她目光再次落到铜钱上。这枚母亲贴身携带、磨损奇特的铜钱,或许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一种在特定圈子里才能读懂的“标识”。李茂才的木珠若真有同源纹理,那么这铜钱,很可能就是一把能敲开他心防、让他看到“同类”气息的钥匙。
但如何将这钥匙递过去,而不引起“渔夫”或其爪牙的警觉?
沈清辞沉思片刻,起身走到书案前,抽出一张质地粗糙的黄色符纸——这是她前几日以“为家中祈福”为由,从一家香火冷清、据说有些真本事的老道观里“请”来的。她研墨,却不是寻常墨块,而是掺杂了极少量的朱砂和某种宁神草药粉末。
她提笔,没有书写文字,而是凭着记忆,对照铜钱上的磨损纹理和手札中的残图,在符纸上勾勒出数道曲折繁复、似字非字、似图非图的线条。线条走势刻意模仿了铜钱纹理的韵味,却又略有差异,使其看起来像是一道粗陋、不完整的仿制品或残符。
画毕,她将符纸凑近油灯烘干,然后将其折叠成一个小小的三角形,用一根普通的红绳穿过,做成一个最简单的护身符模样。接着,她又取出一张普通纸条,用左手歪歪扭扭地写下:“欲解‘香’厄,明晨辰时三刻,墨香斋后巷槐树下,觅此符者。”字迹拙劣,语气含糊,像是在极度惊慌或神智不清下所写。
做完这些,窗外已传来三更梆子响。
沈清辞换上深色便服,将符包和纸条揣入怀中,如同一道轻烟般掠出院子,避开守夜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沈府。
秋夜寒风刺骨,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更夫拖长的调子偶尔响起。沈清辞没有直接去李茂才可能落脚的客栈或赁居之处——那样目标太大,极易被暗中监视李茂才的人发现。
她选择了墨香斋。这里是李茂才获取“饵料”的初始地点,也是他精神备受折磨的起点之一。“渔夫”势力很可能在此布有眼线,但正因如此,某些“意外”的信息传递,混杂在日常人流与交易中,反而可能不那么显眼。
墨香斋早已打烊,黑漆漆的门板紧闭。后巷狭窄昏暗,墙角堆着杂物,一棵老槐树在夜色中伸展着光秃秃的枝桠,投下狰狞的影子。
沈清辞没有靠近槐树,而是在巷子入口对面一处堆放破旧箩筐的角落阴影里潜伏下来,运足目力,静静观察。她将灵觉提升到极致,感知着周围任何细微的声响与气息波动。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除了偶尔窜过的野猫和风声,并无异常。
沈清辞耐心等待着。直到天色将明未明,最黑暗的那段时辰,远处隐约传来鸡鸣声时,巷子另一头,传来了轻微而拖沓的脚步声。
一个衣衫褴褛、抱着破碗、蜷缩着身子的小乞丐,哆哆嗦嗦地蹭进了后巷,似乎想在这背风处挨到天亮。他走到槐树下,习惯性地在树根处扒拉,看看有无前人遗落的铜板或吃食。
就是现在。
沈清辞手腕一抖,那枚折叠的三角符包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悄无声息地划过一段弧线,精准地落在了小乞丐脚边不远处的杂草丛中,发出几不可闻的“窸窣”声。
小乞丐吓了一跳,警惕地抬头四望,黑乎乎的巷子空无一人。他迟疑了一下,挪过去,捡起了符包,借着微弱的晨曦好奇地看了看,又捏了捏,发现里面似乎还有张纸。他不识字,但这东西看起来不像寻常物件。是哪个香客掉的?或许能换半个馒头?
沈清辞见他捡起,不再停留,身形如鬼魅般从藏身处退走,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愈发浓重的晨雾里。
她没有回府,而是绕到墨香斋前街,在早市刚支起的一个馄饨摊角落坐下,要了碗热汤,慢慢吃着,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墨香斋门口。
天色渐亮,街上行人渐多。辰时初,李茂才果然出现了。他脸色比前几日更差,脚步虚浮,眼下乌青浓重,眼神涣散地走向墨香斋,却在门口迟疑徘徊,仿佛既渴望进去,又恐惧进去。
沈清辞慢慢喝尽最后一口汤,放下几文钱,起身离开。她没有去后巷,而是走到墨香斋斜对面一家书铺里,假装浏览书籍,实则透过窗棂缝隙,观察着后巷入口。
辰时三刻将至。
李茂才终于从墨香斋里出来了,手里似乎没拿东西,神情更加沮丧颓唐。他低着头,无意识地往后巷方向走去——这或许是他习惯的、一条避开人群的僻静归路。
就在他即将拐入后巷时,那个小乞丐正好从巷子里钻出来,手里攥着什么东西,东张西望,似乎在寻找失主或打算去哪里兑换。
两人在巷口险些撞上。
小乞丐吓了一跳,手里的三角符包掉在了地上。李茂才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起初并未在意,但目光扫过那粗糙符纸上隐约透出的、扭曲的红色线条时,他整个人猛地一震!
他死死盯着地上的符包,呼吸陡然急促起来,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又涌上一股不正常的潮红。他几乎是扑过去,一把抢过符包,手指颤抖着扯开红绳,抽出里面那张纸条。
晨光熹微,足够他看清上面那歪扭却触目惊心的字迹:“欲解‘香’厄……”
“香”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指一缩。他猛地抬头,惊恐万状地四下张望,巷口只有那个茫然的小乞丐和零星几个匆匆走过的行人。
“这……这东西你哪来的?!”他抓住小乞丐的胳膊,声音嘶哑急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