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是没有下完的棋局，夜璟墨皱着眉头捋了下胡须，看向其中只比黑子多一颗的白子，一子定乾坤，他输了。
“云儿这一招走得妙啊，以静制动，谋定而后动，不行，再来一局，本尊就不信了。”
夜璟墨将棋子打乱，他起身，绕过玉案，坐到黎溪亭刚刚的位置，手执白子，悬于棋盘上空，眉头纠结，犹豫不定。
黎溪亭回到夜璟墨的座位上，眼里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刚刚情急之下的举动是另外一个人做的似得。
黎溪亭语气平静地请罪，却完全听不出情绪：“望陛下恕臣欺瞒之罪。”
夜璟墨抬眼，迷惑中掺杂着薄怒。
“云儿可不要变得无趣，胜败乃兵家常事，以往我一直胜你，这岂不怪哉？”
夜璟墨将手收回，语气里稍是倔强地道：“这次该你先了。”
黎溪亭没有说话，两指捏上一颗黑子落于棋盘正中央。
下到一半。
柳筱筱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双颊上的红晕并未褪去，她侧躺成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看着远处重重叠叠晃荡着的一黑一白两道人影，恍惚间回到了那座冰冷的将她的尊严摩擦在脚下的幽若殿。
那时，他们也这样斗棋，只是更加含情脉脉，眉目传情。
而她酣然醉倒在一旁的蒲团上……
那时她当他们是故意灌醉她，好肆无忌惮地调情。
当然，她现在也这么认为。
“张良谋士，既然要献策，那便说说你的计策吧。”
夜璟墨低垂着眼睑，专心注视着棋盘上的一举一动。
柳筱筱头脑昏胀，全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她晃了晃脑浆，越晃越迷糊，以至于她迷糊地出声。
“联邦…”
柳筱筱摇了摇脑袋，记忆在她脑海里揉杂成混乱的碎片。
“合众…”
柳筱筱又摇了摇脑袋，她眉心蹙成一团，用手指按压住太阳穴。
“分封…分封…”
“分而治之……”
夜璟墨落下一子，嘴角兴致地勾起。
“哦？怎么讲？”
黎溪亭依旧沉静，像是一个局外人。
这是筱儿所谓“任务”中的一环吗？
柳筱筱将滚烫的脸颊贴上冰凉的玉枕，胀痛的感觉似有所缓解，她道：
“权力导致腐败，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的腐败，小墨，我知道你不爱听，不是你不懂，而是你不想懂，你掩耳盗铃。”
夜璟墨的脸色沉了下来，笑意荡然无存。
“谁允许你这个黄毛丫头称呼我…”
小墨！
这是他的尊座女娲都不曾对他用过的称呼。
“急什么嘛，小墨…”
柳筱筱无意识地一步步挑战着夜璟墨的底线。
这个孙子辈的丫头片子竟如此嚣张！
夜璟墨怒极反笑，将棋局继续下去。
“本尊懂，然后呢？”
柳筱筱脸贴在玉枕凉面上，含含糊糊道：“即便你不腐败，你也拦不住底下的人腐败，权力倒金字塔上，你便是象征和他们的底气。”
柳筱筱顿了顿，接着道：“权力使人变成魔鬼，绝对的权力使世界变成弱肉强食人吃人的炼狱，因为人人都觊觎着绝对权力带来的无法用数字估量的物质、金钱、财富、女人和资源，失权者痛恨掌权者只是痛恨自己为什么不是那个掌权者，而非痛恨权利的不公。”
夜璟墨眉梢一挑，捡回吃掉的几颗黑子。
“说得不错，继续。”
柳筱筱吸了吸鼻子，想打喷嚏却打不出。
“正所谓…阿嚏…！”
柳筱筱揉了揉鼻子。
“对不起，让我重说，正所谓屠龙者终成恶龙，不要低估人性，也不要高估人性，权力的诱惑会使同室操戈，手足相残，权力最大者最危险，不论是对他自身还是那些被夺了权利的人，对他自身……”
柳筱筱平躺下去，昏昏欲睡，旋即拍了拍脸。
“对他自身……妈，以前我不懂为什么电视剧里的平民老爱刺杀皇帝？动不动就刺杀皇帝，可那些皇帝从出生到死亡就没有离开过紫禁城一步，并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啊，而且就算杀了皇帝，平民自己也当不了皇帝啊，为什么冒着诛九族的风险要杀皇帝？把不管是唐朝，宋朝还是明朝还是清朝的皇帝吓得都不敢轻易离开京城。”
“直到长大，我才想明白，权力倒金字塔的体系中，平民，也就是纳税者经常过得苦不堪言，他们以为杀了这个皇帝，换一个皇帝就好了，可26次改朝换代，四百多个皇帝更替，没有更好，只会更差，越来越差，越来越苦逼，源头就出在这个权力倒金字塔体系——郡县制上。”
“郡县制没有将权力关进笼子里，反而加大了权力差距，最失权的底层人过得最凄惨，人常说，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为了斩草除根，底层上位后，为了成功取代，必然会进行一场大清洗，或者总归招安，用优渥待遇收买前朝皇族。
譬如爱新觉罗，朱元璋的子孙后代在清朝那是过得如鱼得水好不风光，鹿鼎记里就说过，反清复明，那是给傻子看得，蠢货脑子简单，用宗教信仰就可以轻易麻痹住他们，让蠢货在前面当炮灰，从清廷手里帮打着反清复明旗号领头的陈近南夺回一些权力、女人和银两。
宋江就是例子，用梁山一百零七个好兄弟为自己换一个'正统'编制，更确切来说是权力，其实方腊赢了，方腊就是正统，对平头老百姓而言，没有正统，都是邪统，只有对享受了靠压榨纳税者而得来的食税者福利的朱姓祖孙，赵姓子孙，爱新觉罗子孙而言，朝廷才是正统。
在古代，平民和朝廷的关系就相当于人体和寄生虫的关系，不除掉寄生虫，或者不能让寄生转换为共生，最终的结果只能是，一起毁灭，所以历朝历代注定会灭亡。
榨油水的过程中，强壮的机体会免疫反抗，强烈的免疫反应通常会在杀伤寄生虫时伤到自身，越强烈，越病重，直到死亡。
至于平民流寇，朝廷若忌惮你了，招安时便会给你赐予更大的权力，所以从后往前推，水浒传是宋江精心谋划的一场一将功成万骨枯的阴谋，不，应当说无数绿林好汉用英雄血泪和命替他一个押司谋求一个更高更中央一点的官职。”
“所以，小墨，你看出了什么？”
夜璟墨面无表情，几子落定，掷地有声，良久，他反问道：
“张良姑娘想说什么？”
“权力只对它的来源负责，你是权柄者，我是失权者，为民之君，不存在的，为君之民，才是事实。”
柳筱筱忽地变了脸色，双手合十，一脸得谄媚讨好：
“我想求你给我个官做做，我没能力用宗教信仰坑蒙拐骗出那么多蠢货来，也忽悠不了蠢货为我卖命啊！恩人…求你…嘤嘤嘤～”
夜璟墨眉头一绞。
“懂了，不过这…爱新觉罗，皇帝，改朝换代，明朝清朝，宋江等人又是谁？本尊着实有一点为难。”
哪里是一点，分明是亿点好吧！
夜璟墨觉得他现在都没有心情下棋了。
柳筱筱：……………
“你历史怎么学的？上学时历史一定考零蛋吧……好吧，我先说说朝代………………………………”
漫长的通俗不易懂介绍过去，夜璟墨虽仍是一知半解，但也能了解个大概。
“根据你最后说到的水浒梁山，你想说，当宋江被皇帝收编后，为民除害的梁山便会解散，蒙受冤屈和不公以及食不果腹的平民便没了收留之地和讨回公道的机会。”
“对了！聪明！”
柳筱筱此刻有五成酒醒，却仍似觉浑然梦中。
“伍子胥若生在秦以后，他便不可能报仇成功，天下江山，是万里之牢！他只能随着他冤死的一家人下黄泉。”
“伍子胥，又是何人？”
柳筱筱：………
“大名鼎鼎的伍子胥你不知道？好吧，你历史差，伍子胥……”
这次她讲得仔细。
夜璟墨似乎代入了进去。
“这个故事…不错…”
“怎么会是故事？是历史，历史啊帅锅！”
夜璟墨沉默了一会儿，在柳筱筱即将睡着时忽然开口问道：
“那么张良之计是……？”
榻处一片静默，夜璟墨抬眼看过去，柳筱筱侧躺背对着他，声音越来越含糊细微，酒醉中带着一丝混沌迷离：
“邀你做华盛顿，名垂千古……”
女子宽大的淡绿色襦裙曳下窄榻，旋褶裙摆起伏的规律平稳又安宁。
这个蠢货，果然是喝醉了才能讲出来的蠢话，黎溪亭嘴角勾出一抹嘲讽却又满含惆怅的笑来，那惆怅很快被他压下，似乎连他也不明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