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珍叹了口气,看着商云蓁语重心长道:“都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瑞王样貌品行地位要什么有什么,这般好的亲事你怎么就想不明白呢,如今你爹娘都去了,你又无亲兄弟依靠,除了商家你还能靠谁?我与你祖父都是为你好啊。”
若商云蓁是今日第一次认识自己的祖母,这番话她听了或许还会感动,但很可惜她不是。
“祖母。”
商云蓁抬眼,故作懵懂:“您与祖父过去常教导我要谦让,凡事多考虑意妹妹,当年因父亲打了胜仗,皇上赏赐许多绫罗绸缎与珠宝,我只看中了一条玛瑙手串,您也要我让给意妹妹,既然如今这桩婚事有诸般好处,那不如就让意妹妹嫁了吧?”
此话一出,刘珍那满是慈爱与耐心的脸瞬间僵住了。
略有心虚的她下意识拔高了音量,指着商云蓁道:“你,你真是同你祖父说的那样,不知好歹无可救药!”
刘珍骂完,面色不虞得直接让商莺搀着走了,剩下商亦庭瞥了两眼跪得笔直的商云蓁,笑道:“那瑞王瞧着也不像有隐疾之人,嫁他有何不好,看在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几次的份上,叔父真心劝你早点点头嫁了吧,你这没苦硬吃不有病吗?”
平日里商云蓁同两个老的说不上什么话,同这位说话没个忌讳,眼界狭窄的叔父就更没话了,只是眼下听他这么说,她忍不住回道:“叔父既然这般想,那当初祖父祖母为您选了那么多世家贵女,为何一个也不肯点头?”
“当然是她们长得丑陋不堪啊!”
说完,商亦庭也没觉得自己的话有哪里不对,还一脸的理所当然。
商云蓁抬眼瞥他:“她们哪里丑了,不过是叔父觉得她们生得还不及你好看罢了。”
“是啊,没我好看不就是丑吗?”
“……”
商云蓁不想在怎么算丑这种事上浪费时间,左右这叔父的观念是扭不过来的,她继续之前的话:“叔父可以因为那些贵女样貌不如你意就不同意婚事,难道我就不行?”
商亦庭一顿,这才意识过来商云蓁提起这陈年旧事为的什么。
他颇为认真地想了下,说:“你是不是对瑞王有什么误会,虽说他生得也不如我好看,但在男子中绝对算得上一表人才。”
“叔父对美丑有自己的标准,我也有我的,不行吗?”
商亦庭一时语滞,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回击:“可我最后还是听从你祖父祖母的意思娶了一个样貌一般的女子为妻,人嘛,总不能为了这点事和家里人过成仇人吧?”
商云蓁秀眉微挑,道:“叔父的确娶了一位叔母回家,也的确没和祖父祖母过成仇人,可您对叔母如何?您当她压根不存在,连她的房都不入,多年未有所出,害得她在祖父祖母面前常受责骂。”
“您是低娶,叔母受了委屈不敢言,我若与瑞王成亲,那就是高嫁,难道我敢和您一样冷落瑞王吗?”
“你,你这丫头竟敢妄议长辈私事,你还懂不懂规矩了?!”商亦庭面子有些挂不住,瞪了眼一旁听了全程的婆子们,骂道,“看什么看,小心把你们眼珠子给挖出来!”
婆子们哪敢吭声,纷纷低下头缩起身子。
商亦庭满意地哼了哼声,转头又看向商云蓁:“我瞧你就该跪,就你这小身板,别说跪个三天三夜,我看明早你就得向你祖父求饶!”
“你们这些婆子都给我盯紧点,她要不老老实实跪着就拿藤条抽她!”
商亦庭在侯府素来是横行霸道,做的糊涂事没有百件也有七.八十件了,可商柏中夫妇何曾重罚过?连骂一句都少有,婆子们自然不敢忤逆他的意思,连忙道:“是,奴婢们知道了。”
商云蓁面无表情地听着,她提起叔母,除了想用道理堵商亦庭的嘴之外,也有几分为叔母打抱不平的原因在。
若说这侯府中还有谁是曾用真心待过她的,也就只有叔母杨氏了。
二人见面虽不多,几次来往都在爹娘去世她回京那一年,每一次杨氏都会关切她的生活起居,家宴上偷偷给她拿稀罕的瓜果点心。
或许她们都算是侯府的边缘人,商家一家热闹欢笑时,也只有叔母能注意到被冷落在旁的她。
她终有离开侯府的一天,可叔母这辈子却只能被困在这里。
商云蓁并不认为自己一番话能改变商亦庭的态度,但至少也要让他知道这侯府还有人没眼瞎,杨氏受的委屈外人都能看得出来。
商云蓁正想着,身后,吴管事拿着笔墨纸砚以及一沓厚厚的家规走进了祠堂。
“大姑娘,老侯爷吩咐让您务必将这家规好好抄写一遍。”
商云蓁不是第一次抄家规,这商氏家训完整的足有十卷二十篇,万字有余,她写得快时,差不多九个时辰能抄完。
不过这次,她没打算抄。
商云蓁将宣纸铺平,提笔写下三个秀气的蝇头小楷——
孙子曰。
家规家训没什么好抄的,倒不如再默一遍孙子兵法。
商落舟还在时,只要一有空闲便会给商云蓁讲兵法,听得多了,久而久之也就将全篇背了下来,其中,最熟悉的就是这篇孙子兵法。
如今商落舟和白芷的牌位就在眼前,在他们二人跟前默写,权当做一种陪伴。
是夜,整个侯府陷入寂静,唯独祠堂内灯火通明,时不时响起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看守的婆子快熬不住,连打几个哈欠,彼此靠着眯上了眼。
商云蓁倒是越写越清醒,只是偶尔腿麻得厉害让她不得不停下笔歇一歇。
另一边,东宫承华殿内,萧妄也正伏于案前写着什么,这时,池空走了进来,快步来到萧妄身侧。
“殿下,盯着侯府的暗卫传消息回来了。”
闻言,萧妄停笔。
“如何?”
池空低声回道:“如殿下所料,荣安侯重罚了商大姑娘,不仅打了她一巴掌叫她跪祠堂,还让她罚抄家规,不过……”
萧妄瞥他一眼:“不过什么?”
池空想到刚才暗卫说的话,强装淡定的脸上因压不住笑而变得有几分扭曲,他只能迅速回道:“商大姑娘并没有在抄家规,而是写了一晚上……孙子兵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