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案前,一个身着深褐色窄袖戎衣的男人微弓着脊背,大掌压着桌角,正低头看着案上摆着的舆图。
即便对方没有抬头,商云蓁光凭着这个姿势就能猜得到他此刻脸上必定是眉头紧皱,唇线紧抿。
“叔父又不吃东西,莫不是忘了当初爹爹说的话?”
商云蓁不轻不重地开口,话里还带了几分不满。
可就是这么一句话,桌案前的人瞬间僵住了身体,紧接着,他倏地一下抬起了头。
这些年来,商不悔气质越发沉稳收敛,在飞虎军主帅的这个位置上,他也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然而在看清商云蓁的那一刻,他的眼中还是闪过了明显的惊讶与喜悦。
“云蓁?!”
商不悔不由地拔高声量,几个大步便从桌后冲到了商云蓁跟前,大掌扣着她的双肩,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
“你怎么会在北境,如今你不是该在燕京皇宫中吗?!”
初见时的惊喜已经退去,商不悔此时浓眉紧蹙,目含担忧:“可是宫里出了事?”
商云蓁见他开始多想,忙开口回道:“宫里并无什么事,是我已经同太子和离。”
在梁序面前,她没办法多言,但在商不悔面前,她无法敷衍,只能将实情相告。
商不悔听到这话先是一愣,而后眉头拧得更深了,语气沉沉道:“是不是那太子欺负你了?”
商云蓁摇摇头,若说没半点欺负,那是假的,但这些早已过去的事又何必在叔父跟前提起,除了让他堵心,没半点意义。
眼下战事未止,北荣频繁挑衅,商不悔断不能因她这些小事烦心。
“我收到了叔父那封信,知他或许还活着后便打算过来亲自寻他,正好那段时日太子心上人回到了京中,一段时间相处下来,太子估计也觉得我不适合太子妃的位置,便同我提了和离,而这也恰恰是我想要的,索性就应了下来。”
这个“他”说的是谁,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商不悔沉着眉点点头,对她这个决定并没有要责怪的意思,但还是忍不住冷哼道:“你不适合太子妃之位,又有谁适合?若非去年那一战,你如今说不定也是太子妃。”
商云蓁一顿,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显然在太子一事上,商不悔同朝中诸多大臣一样,更看好先太子萧昀,以至于到现在依旧惦着他。
“叔父,先不说这些了,我想知道萧昀活着的事到底准不准确?是您亲眼见过他?”
商云蓁心里一直记着正事,着急又忐忑地问了出来。
她生怕这个时候商不悔突然来一句他弄错了,若真如此,她不知该如何撑下去。
商不悔也看出了商云蓁的不安,他轻叹出口气,双手背过身:“先坐下吧,叔父慢慢同你说。“
说罢,他转身往一边休息用的坐榻走去。
商云蓁抿了抿唇,攥紧手心跟着上前。
“此事最开始要从两个多月前说起。”
坐榻上,商不悔微微垂目,语声低沉着开口:“那时军中一小卒领军令前去云关镇递消息,在路上时却见到一个同先太子长得极为相似的男人,不过当时他并未将其真的认作先太子,只是回营后把此事当作谈资在私下同人说起。”
“也是刚巧,那日我正好在大营各处检查巡视,听见了他的话,事后,我传他到跟前答话,让他详细回忆了那人是什么模样,待我听完,我几乎确信他口中的那人极有可能便是先太子。”
商云蓁从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这般快过,可她不敢发出任何声响,只一瞬不瞬地看着商不悔。
他接着又道:“之后我便派了亲信暗中前往云关,让他们四处搜寻先太子的踪迹,但整整七日都没有任何进展,就在我犹豫要不要让那些人先撤回来时,忽然一日,你沈大哥在街上再次看见了先太子的身影。”
沈大哥沈兆是军中参军,亦是商不悔最为信任的谋士,比商云蓁大了近十岁,过去她习惯唤他沈大哥。
“沈大哥可有上前相认?”商云蓁终于发出了声音。
商不悔摇头:“当时街上人虽不多,可对方走过一个拐角后便失了身影,沈兆追上去时已经来不及,不过也是经历这一次,我们几乎能确定那人便是殿下,也是那日之后,我着手开始给你传信,想将此事告知于你。”
这话一出,商云蓁忽觉得自己悬着的心落了地,紧绷的身体也终于在此刻放松下来。
“叔父,所以……他现在在哪儿?”
她要亲自去找他。
商不悔望着她,惯来深邃沉敛的眼中多了些不易察觉的心疼和迟疑。
“叔父?”
见商不悔不回答,商云蓁的心下意识又提了起来:“您怎么了,为何看上去欲言又止的?”
自接领飞虎军的那日开始,商不悔早就习惯了杀伐果决,很少会有像现在这样犹豫沉默的时候。
商云蓁不想再这般提心吊胆,索性鼓足勇气道:“叔父,您就直说吧,不论是什么我都能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