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想起那句“妾于家中,尽心尽力”,将门新妇,也曾郑重地将它戴在丈夫的脸上,断其一切后顾之忧。
这副祖明面甲,当年往日,一如既往地这样看着他。
它曾真实地,面对面地凝着它。
无数次,它试图抬起手,去触碰那横亘在两者之间的镜子。
手再握成拳头,去彻底打碎那面镜子。
可还没有等它真的抬起手来,一模一样的它已经转身离去,走上它的战场。
这一次,他亲手捧起那副修罗神圣的将军面。
静静地,覆盖在面甲双眼的红绸,在无风无雨之中,稳稳地落下。那根坚不可摧的羁绊,轻而易举地、不动声色地彻底断裂。
过往,皆过往。
今日就走,他将祖明面戴到自己脸上。荒野近道,难走却快......
昨日夜里,只有他一个人没有在想:这副面甲,应该戴在另一个人脸上。
罗刹面甲内,只见得到那双有名字的眼睛,坚毅威猛。
那双眼中也是有一味已知,明知险境,但仍然选择往前,必须往前。
狮首玄黑卷鬃,豹眼环睛;黑金虎纹,粗犷尖锐。额间独角,执雷克祟。其间白虎青牙,口衔大蟒,铁血忠勇,狰狞相凶。
疆良面甲第一次现身于世人眼前,也第一次出现在他的脸上。
萧北驰发现不远处异动时,前方斥候将将轻马速回,贴与主帅耳边,低语几声。
穷奇面下那双眼,同她人马岿然不动。
异响好似消失,李昭望着斥候归位,随后率领队伍继续前行。
萧北驰与卫山河一道,一夹马肚,跟上去。
前方视野逐渐开阔,李昭远远望见那一人一马,单单正正地等在路正央的祖明将军。
再往两侧环顾,两旁是整装待发,士气抖擞的战士,与充足预备的粮草。
不过等候者皆是覆面,全数铁甲覆面,没有一人显露真容。
正统朝中大军,见此随着主帅停下前进的步伐。
队伍中的燕扶翼偷偷看去,试图在这覆面的人山人海当中,找到那双与他血脉相连的那一个。
他知道弟弟这几日一言不发,肯定在暗中准备着什么。若是祖明面甲出现在这里,那燕步驹也一定在这里。
只不过,他找到了,却分不清。
也许,步驹正骑着战马,站在最前方,离他非常近。
但这群覆面之人,无人倾眼,都在庄严地正视他们的将军。
这野将军放声开口:“既有私人恩怨,但与诸位无关。我与他之事,放于国之后!”
腾简面下的卫山河,心中早已激荡,眼睛死死盯着他脖颈上的细碎伤口。
野路窄仄难走,荒野丛生,祖明枪坚韧如此,率先斩路开路,擦洗干净仍残留细小的缺口。
但他们已经等在这里。
祖明将军高举手中血缨,壮曰:“战士们,无论我与他姓甚名谁,无论我同你们姓甚名谁。这次汝为民间杂军,无名无姓……”
无名,今日出现在这里的人,都是无名无姓。
今日,人人都知道萧北驰在此,却无人真正看清萧北驰的脸,也不必看清萧北驰的脸。
“虽无名,但血热!但威力不减。日后每一战,你们皆可借‘萧北驰’之势,同‘他’凯旋归家、领功受赏。
“战败,你们也可借‘萧将军’之名,与‘他’马革裹尸,共葬我国土,佑吾千秋,战马温血,万古流芳!”
野风卷沙,铮铮做响。
祖明将军倒转手中缨枪,由东至西,在沙地上轻轻勒出一条直线。
众人都知晓,那条顷刻已经被风刮平一半的界线,已经出了大榆中心、脏腑京城。
他控着马转身,面向自己带来的人马,在那条界线之后,往前两步,又道:
“诸位谨记,若不久之后,扬旗凯旋。归来时,诸位,均不得贪图功名富贵,不得以同袍之仪、不得以功臣之身越过此界,不得连累同胞领赏受封。去时无名,死来无名!归来亦无名。
“此次若仍是伟大的功成名就,不必在这十千零一之无名氏中,但功成一定在这十千零一当中。在你我之中!”
这群覆面死士,士气高昂,高举手中兵器,高呼不下。
风过狂沙起,那条祖明将军划出的界线,被轻易随风掩盖。
他随着风暴落地转身,望向李昭,峥峥开口:
“李昭,我一万零一敢做到这般,我问你,李昭你敢不敢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