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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亚麻色头发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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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潇和陈导走到稍远一点的角落讨论。

这边的工作暂时被打断,众人或好奇张望,或趁机休息。

窗外的风更急,吹得那木窗轻响,有些灰尘被吹进来。梁初灵的位置离窗近,站起身想去把窗户关掉,免得等会儿影响录音。

她刚要碰到,旁边一只手臂更快地伸过来,替她把窗户关了。

李寻在梁初灵起身的同时就注意到了她的动作,木窗上有挺多木刺,他担心梁初灵伤到手。

李寻关好窗转身,两人距离很近,梁初灵示意了一下远处正在讨论的黄潇和陈导,陈导冲李寻看了一眼又一眼,她提醒到:“陈导好像找你?”

李寻顺着她的目光看,却并没有过去加入寒暄的意思。反而对梁初灵说:“你等他一会儿转身的时候,看这面墙。”

“嗯?”梁初灵不明所以。

“这儿。”李寻指了指是哪一面墙。

陈导穿了件带有光滑涂层的深蓝色运动外套,在他突然转身的时候——下午倾斜的阳光,透过高处的窗户,照在他衣服的袖子和后背上,然后透光处折射,在墙上投下了一道迷你彩虹。

“哇!”梁初灵没忍住。

李寻嘴角向上弯了一下,很快又抿平。

梁初灵想起很久以前,李寻也会这样让她看一些别人忽略的东西,现在的心情是混杂着偷享着独属于两人的隐秘快乐,以及随之而来的怅然。

讨论暂告一段落,陈导离开。

黄潇准备记录几个要点,顺手将自己的手机放在了旁边桌上,屏幕朝下。

梁初灵也在回消息,回完后也随手放在了黄潇手机不远处,同样是屏幕朝下扣着。

两人都没太在意这个动作。在公共场合,将手机屏幕朝下放置是为保护隐私的默认。

黄潇记完笔记,抬眼时正好看见两部手机,愣了愣,随即笑出声来:“呀,梁老师,咱俩手机型号一样,连手机壳也居然一样!”

“真是巧了,我是在网上那家流浪猫公益店买的,梁老师也是那家店买的吗?”

梁初灵闻言也看向那两部手机。果然,一模一样的手机,套着一模一样的手机壳。

她顺着黄潇的话点了点头:“是同一家。是还挺巧的。”

这时其中一部手机发出震动。

梁初灵记得自己没设置震动,自然就没去拿手机。

黄潇见梁初灵没反应,自然就以为是自己手机在震,一边说着估计是剧组那边找我,一边翻过来一看,就看到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周序。

黄潇惊讶又尴尬,连忙把手机递向梁初灵:“是周序老师!梁老师,我给你拿过来。”

梁初灵也是一呆。她什么时候开的震动?

也没多想就接听,因为心思有点飘,不小心按到了免提上。

周序清朗中带着笑意的声音,回荡在安静的琴房里:“初灵,我昨晚耳机落你家了,你在家吗?能帮我找找吗?”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传递出的信息量被无限放大。

黄潇觉得自己可能不该听这话,立刻后退了小半步,眼神飘向别处,假装研究起墙上的旧海报。

而背对着她们在看监视器的李寻,头都没回。

梁初灵在听到免提声音传出的瞬间就反应过来了,手忙脚乱,长按音量键将声音调到最低,再去取消免提,压低声音:“你等一下……”

她一边说,一边拿着手机走向角落。这种姿态更容易让人浮想联翩。

昨天周序去梁家,送之前被梁初灵落在咖啡店的耳夹,张姨又热情,非让周序进去坐坐,周序也不客气,顺手把耳机摘下来放桌上,结果走的时候忘了。

“我让我妈或张姨找找,找到了告诉你。我还有事,先挂了。”梁初灵没等他回应就直接结束了通话。

黄潇一副专心工作的样子,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而李寻在监视器后面,梁初灵看不到他的脸。

这之后的拍摄,梁初灵和李寻都装得人五人六。

李寻引导她讲述小时候练琴的趣事或艰辛,梁初灵配合度高,回忆清晰,表达生动,偶尔还能抛出几个恰到好处的幽默。

一切都顺利进行。

李寻透过监视器,发现梁初灵的确成长了好多,她面对镜头显得很坦然,完全看不出紧张。李寻看着梁初灵坐在旧钢琴前,侧脸在调整过的光线中显得柔和。她回答问题时的神态,弹琴时手指的起落,望向窗外那棵树的眼神,每一个细节都被镜头忠实记录。

完美的合作氛围,也完美的将两人隔绝在职业距离之外。

下午的日程相对轻松,梁初灵不需要一直在镜头前,便坐在房间角落里看手机。工作人员给大家点了咖啡,梁初灵的助理给她端了一杯拿铁,李寻拿起另一杯追上去换下,助理再一看,被换成了一杯抹茶。

琴房的门再度被敲响,然后推开,金溪探进头来。

“初灵!”她声音清脆。

梁初灵也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我下午没排练,听说你在这儿拍片子,就溜达过来看看。”金溪走进来,先跟李寻和在场的工作人员打了招呼。她是李炽乐团的成员,又和梁初灵私交甚笃,出现在这里并不算突兀。

金溪过来了,梁初灵的助理就准备离开——除了外出演出,助理其实不太跟在梁初灵身边,毕竟梁初灵还是不同于明星,不需要时刻看护。更多时候,助理只是需要替梁初灵去处理邮件消息、维护粉丝群体、和经纪人对接工作。

梁初灵自己也不喜欢被人一直跟着。

李寻对金溪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又和梁初灵的助理点了点头,算是告别。接着继续和摄影师讨论下一个镜头。

金溪凑到梁初灵身边,两人低声聊了起来。

起初是在说乐团最近的趣事,还有金溪练琴时遇到的困惑,后来不知金溪说了什么,梁初灵突然笑了出来,明媚灿烂,是李寻今天一整天都未见过的开怀。

梁初灵还伸手拍了一下金溪的胳膊,神态生动,褪去了钢琴家的光环,也没有了面对镜头时的控制,就是一个二十出头和好友笑闹的年轻女孩。

李寻出于职业本能,将镜头转向梁初灵。

梁初灵出于职业本能,立刻发现了镜头。

李寻的目光抓着镜头里的她。

梁初灵的目光抓着镜头后的他——虽然她看不到后面的人,但她知道谁在那里。

隔着机器,隔着距离,隔着五年,隔着伤口,她们就这样“对视”。

不知道是谁说过,人的眼睛是最小的海,李寻觉得梁初灵的眼睛不是海,是两场最大的风,卷起无数沙尘,狂风奔涌,将他卷没。

让他觉得命运简直冷酷无情。

曾经在你我还是触手可及的关系时,我渴望了解你的一切,渴望参与你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我想知道你在遇见我之前是如何长大的,想知道你练琴时除了咬牙坚持是否也会偷偷抹泪,想知道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梦想着什么又恐惧着什么,想知道你童年时待过的琴房,你少年时奔跑过的街道,你第一次获奖时的心情……

我总觉得自己来得太晚,错过了太多。

我们的关系在青春期的尾巴上仓促开始,又在现实的风中断裂。

如今我们分开,隔着已经分开的五年,在你的人生轨迹与我早已岔开,我只能旁观时——

命运却以一种荒谬的方式,赋予了我这样一个正当的理由和机会,可以名正言顺地将镜头对准你,记录你,甚至挖掘你。

我可以知道你在身份以外的全部细枝末节;可以知道你下课后是走路回家还是坐公交;可以观察你的注意力分给了哪些事物;可以留意你衣服的袖口习惯挽到什么位置;可以聆听你谈起喜欢的钢琴家时是崇敬、是共鸣、还是野心;可以分辨你偏爱哪个乐团的音色;可以在阳光下调整光圈、只为看清你瞳孔在强光下收缩时的纹路;可以通过你的朋友了解你还有哪些要好的伙伴,你们如何相处;可以从你助理那里知道,你习惯发消息还是更爱通电话;可以问你,北方的干燥和南方的湿润,更偏爱哪一种;甚至可以假设一个场景,去想象你弹琴时会不会闭着眼睛,任由思绪飘飞;可以留意你衣柜里的衣服大多是什么颜色;可以从你过往的社交媒体或她人的回忆里,拼凑出你上一次旅行是和谁一起,是在哪里,当时脸上是什么表情……

所有这些,所有我曾渴望了解却未能完全了解的,所有关于梁初灵这个人的点点滴滴,如今,我似乎都有了某种权限去知道,去收集,去存入我的素材库,去成为我工作的一部分。

我全部、全部都想要知道。

我还是全部、全部都想要知道。

这个认知带着巨大的力度,将李寻重击。

在汹涌的欲望底层,无法伪装的情感浮了上来,清晰得让李寻浑身颤栗:

我想念你。

我还是如此想念你。

我居然还是如此想念你。

李寻心里涌起无法抑制的想念。

他想念她。

想念她曾经毫无保留看向他的眼神,想念她依赖他时的温度,想念她所有好的坏的、明亮的阴郁的、强大的脆弱的样子。

想念到即使隔着这么多隔阂,即使知道她已经有了新的生活,即使清楚自己或许只是她需要摆脱麻烦时恰好可利用的一环。

但这份想念依然顽固。

摄影师看向李寻,用眼神询问是否继续。

李寻对摄影师摇了摇头,示意可以了:“准备下一个镜头吧。”

拍摄继续进行,阳光在慢慢移动,窗外的新枝在风里轻轻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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