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工作,苏洇昼忙碌了几天才和教授联系上。
屏幕里,两位老人家一如既往和蔼可亲,用教过他的手法泡着茶,一丝一缕的热气逸散,恍惚嗅到的茶涩味像回到了第一次学泡茶那一天。
苏洇昼合上眼再次睁开,驱散那些只会让他越来越惭愧无地的记忆。
听他将莫沈的事娓娓道来,他们也没有动容。
教授只轻轻笑道:“傻孩子,别什么错都揽到自己身上,你也是无辜的,真要怪就怪我们没教好小白,让他这么蛮横,擅自把你当成私有物,用感情绑架你。”
“不怪您和师母。”
师母也笑,却看不见半点笑意:“小莫那边我们会跟她聊聊的。”
教授思考着说:“至于小白现在的情况……”
“我应得的。”
师母转头和教授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
“小洇昼,是爷爷奶奶没教好你。”师母温温和和地说,“我们教了你解决问题的方法,没教你不要把每一个问题都先往坏处想,都用那个方法解决。”
“小白可不是生意,生意需要谈判,小白需要人来哄。”
“小白既然能听进小莫的话,为什么听不进你的话呢?你如果决定要像我们一样纵容小白,就慢慢哄他,如果你觉得小白的自私和独占欲让你苦恼,就让我们来哄,他以后就不会亲近你让你为难了,不管怎么样,过年了你们还是要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爷爷奶奶希望你们好好的。”
苏洇昼认真听完,点头“嗯”了一声。
“你决定好了?”
“应该。”
“洇昼,自私一点,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让自己难受的事就不要去做了,别太执拗,你照镜子看到自己心不疼吗,可别忘了我和师母交给你的第一课是什么。”
“……我没事的,教授。”
教授欲言又止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和他寒暄一阵后挂了电话。
翌日,通过教授师母,白途答应了和他们见面,在别墅区附近的饭店包间里。
白途下课时间固定,苏洇昼先到了,站在前台等了两分钟,一段时间没见的莫沈满脸冷漠地来了。
她和以往被一次被挫败后一样高傲,这点苏洇昼完全没遗传到。她穿着合身的棕色短外套和黑色长裤,眼眶有点红,大概是被教授师母训了一遍,径直路过他上楼先进了包间。
又过了一会儿,白途独自背着书包走进饭店,身上飘着润肤乳的香味,看到他的时候皮笑肉不笑地说:“叔叔,对不起我来晚了。”
“我也刚来。”
苏洇昼垂眸,没有过多把视线停留在他身上,客套一句带着他进入包间。
白途安安静静跟在他身后。
长桌上,苏洇昼和莫沈并排坐在白途对面,服务员只上了饮料,毕竟没有谁真是来吃饭的。
气氛沉寂良久,没有人要开口的意思。苏洇昼没有看白途,提醒道:“妈。”
莫沈仍然没放下她骄傲的自尊,有些不满地看着白途说:“白途。我承认那天和你说的那些话都是为了挑拨你和苏洇昼的关系,为了苏洇昼能听从我的话娶妻生子。”
“我虚构事实欺骗你、侮辱你、责骂你,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白途平静地看着她:“没事哦,我根本不在意。”
莫沈疑惑地皱了皱眉,继续说:“我现在向你保证,往后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尽量少出现在你面前。对不起。”
白途笑得有点轻蔑:“我说了,我不在意,不用道歉了,伯母。”
莫沈显然也觉得现在这个白途很不一样,不像之前那个任人宰割的小傻子了。她看向苏洇昼,然后拎包起身:“谢谢,既然没事我先走了,研究所还有事。”
“伯母再见。”白途乖巧地朝她挥手。
莫沈噎了一下,一副见了鬼的样子匆匆离开了。
静了片刻,白途看着苏洇昼问:“叔叔还不走吗?”
空气流速越来越快,回南天的霉湿味随风飘荡在包间里。窗外生芽的枝条伸入勾栏,像一条墨线从中划开了长形的木窗,将两道默然的身影分划开来。
“对不起。”
一如平常沉静的声音郑重地说。
白途笑了,满不在乎道:“叔叔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对不起,忘记了以前的事。”
“对不起,没有保护好你。”
“对不起,没有第一时间告知你真相。”
“对不起,总是让你失望。”
苏洇昼垂着眼睛诚恳地说。
“对不起,我这次哄不了你了。”
说完,他站起身,一眼也不敢多看白途。他怕自己后悔,怕白途察觉到自己肮脏的内心,怕白途像对莫沈的话一样对自己的感情嗤之以鼻。所以他连道别都没有就离开了。
他是肮脏的,他的心也是肮脏的,只有装着白途那块地方是干净的。
走到停车场的路上,苏洇昼想到了教授和师母的话,不禁苦笑。
他哪有什么选择,总不能在被戳破后还要自欺欺人继续哄骗白途。说他有道德洁癖也好,伪君子也好,他的喜欢不能见光,见了光就会被道德约束,他已经做不到用以前的心态对待白途了。
苏洇昼依旧失眠,疼痛从胃部蔓延到了心脏。
他被池浪逼着每周去医院检查一次,身体上没有明显的变化,没有器质性病变,心理科医生建议他到市里更专业的精神病院去问诊。
他每天靠着奥沙西泮片入睡,两周时间已经形成了药物依赖,但他依旧拖着疲乏的身体和昏昏沉沉的脑子在公司和健身房往返,用强刺激性的饮品逼迫自己清醒。
莫沈见过苏洇昼几面,她不敢相信一个白途就能让她儿子变成这副模样,她不是傻子,当然察觉到了他对白途异样的感情,她本该再和他大吵一架,但当她看到他孤独的眼神时,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而且是她儿子单方面单相思人家,她还能说什么。
他的外形没有太大变化,还是一样高大精壮、一丝不苟,五官也一样。唯一的变化是眼神,他的眉眼间郁结着散不开的阴戾,情绪变得更晦涩难懂了。
苏洇昼当然知道自己的变化,但他无能为力。
他不觉得自己有多难过,也不是没了白途就不能活,但他的身体怎么都调理不好。
他通过服药进入睡眠后,偶尔会梦到一个五岁的小孩子跑来跑去,一下叫他哥哥一下叫他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