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在这个晚上,他梦到了记忆里从未出现过的情景。
那是一个蝉鸣不止的夏夜。
早年生产的空调运转起来嗡嗡响,呼出的冷气也不太凉,短裤下露出的大腿被一个浑身柔软的男孩紧紧压着,肌肤相贴出了黏汗,男孩跨坐着,两手攥着他的衣服,安安分分趴在胸前,像是已经睡着了。
苏洇昼面前是一本厚厚的理科错题本,挂钟短针指向零点,他的视线已经模糊不清了。
怀里有道童稚的声音嗲嗲地喊:“哥哥……”
连续几天没睡好的苏洇昼困得神志不清了,沙哑的嗓音迷糊应了声:“嗯?”
“哥哥走了,会想小白吗?”
“嗯。舍不得,但是,没办法。”
“舍不得,是什么?”
“是喜欢小白的意思。”苏洇昼看到怀里男孩高高仰起的脸蛋,晕乎乎的脑袋垂下来亲了一下他的额头,困倦地说,“非常非常,喜欢。”
男孩眨着一双单只顶别人两只大的眼睛,懵懵懂懂却笑得很甜。
然后,梦里的苏洇昼睡着了,梦外的苏洇昼苏醒了。
凌晨的世界静谧漆黑,窗帘紧闭的房间没有一丝光亮,苏洇昼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右手撑在身后凉丝丝的枕头上,疲惫地合上了眼。
他不确定这个梦是他的臆想还是真实的,高考第一天晚上,他确实抱着来送牛奶的白途在复习,但他对这段对话一点记忆都没有。
就算有记忆,他也不愿回想了。他已经做了决定,再回忆从前只会加剧他的痛苦,那些甜蜜毫无意义。
他冷静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看时间——5:14。锁屏已经从白途换成了一张黑色天文风景照,备忘录挂在时间下——今日20:00king cafe宋云飞。
“上哪去啊?去玩呗。”
下班前,池浪晃悠过来勾他肩膀,宫许紧跟着过来勒池浪脖子。
“滚一边去跟屁虫。”
“骂爹反噬儿子。”
“没空骂你。”
听这两人吵闹,苏洇昼扯了下嘴角没笑出来,避开池浪的胳膊说:“和别人有约,先走了。”
见面地点选在静大附近的咖啡厅,是昨天宋云飞主动发的信息。
苏洇昼抵达的时候宋云飞已经坐在里面了,咖啡厅里有点闷热,他脱了外套挂在椅背上:“抱歉来晚了。”
“没事没事,我也才刚到,苏大人要喝什么吗?”
“我来点吧,要喝点什么?”
“纯净水就好了,我很快就要回宿舍了。”
“好。”
苏洇昼点了两杯纯净水。
宋云飞性格直率,不是喜欢客套的人,不等苏洇昼先开口,她就拿出了手机,连上蓝牙耳机,递过来一只让他戴上,然后点开录音开始播放。
苏洇昼毫无预兆地听到了细碎的哭声。
宋云飞慌张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大王,你怎么了?”
“别叫吾大王了,苏卿,苏卿不是吾的了,吾再也不是大王了……苏卿,苏卿,苏卿……”
“小白……”
“苏卿不要吾了,怎么办,小云,吾怎么办!苏卿不需要吾,吾怎么办,小云……”
哭声越发撕心裂肺,录音结束了。
“这是22号下午录的,我当时看到白途自己在哭,又想到你给你发的信息,感觉到不对劲,就想录给你听。”
宋云飞又打开相册,按日期从22号开始一张张翻过来,都是远远偷拍的白途,里面的白途身边没有朋友,独自走在路上、坐在阶梯教室里、站在人海涌动的运动场外,像只无所适从的流浪猫,落寞的神情让人于心不忍,还有几张眼里闪着泪花。
翻阅到前几周的,照片里出现了一辆熟悉的黑色的车。
在这辆车离开的时候,白途在远处望着车尾出神,悄无声息地流着眼泪。
苏洇昼已经没有勇气往前看了,宋云飞点开一条视频。
熟悉的饭店熟悉的窗台下,白途无助地抱着书包坐在饭店后的长椅上,一边哭一边抹眼泪,瘦小的肩膀不停颤动,嘴里还一直念着什么。
视频全长三十六分钟,苏洇昼就这样一帧不差地看完了。
“当面给你看这些,是想亲口跟你说几句话,现在才来找你,是因为昨晚白途来找我了。”
“我没录音,他一直在问我,你为什么不来找他,你是不是恨他了,他是不是太过分了,他说你又骗他了,你答应过他的为什么不算数了。”
“苏大人。”
“苏大人?”
苏洇昼恍然回神,倏地抬眸,一滴眼泪滴落在白色衬衣布料上。
宋云飞愣了一下,然后满脸担忧地说:“我不清楚你们有什么误会,不知道白途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但是你已经是成熟大人了不是吗,再怎么对白途生气失望也不能这样放着他不管吧。”
苏洇昼神色复杂地看着视频里的白途,应了声:“嗯。”
“唉,算我求你了苏大人,白途想你想得要疯了,你就哄哄他吧,你们不是竹马吗,有什么事不能好好商量,白途再这样下去我要担心死了。”
宋云飞越说越激动。
“还有你也是,苏大人,我感觉你也放不下白途,既然这样那为什么就一定要两个人都痛苦呢。”
苏洇昼没回答,宋云飞继续说:“我不知道你对白途有没有那个意思,反正以我的视角来看,我觉得他对你应该是有那个意思的,你就算不喜欢他,也不要让他难过好不好。”
“你这么疼白途,真的舍得吗?”
舍得吗。
苏洇昼好像从来没有问过自己,也没有问过白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