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过去一周，日子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陈诩践行了他的计划，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看书和偶尔应付一下寒假作业中度过。家里依旧安静，父亲似乎更忙了，常常很晚才回家，父子俩交流寥寥。

这天下午，陈诩正窝在房间的懒人沙发里，对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走神，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何俞逢”三个字。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才慢吞吞地划开接听。

“陈诩！在干嘛呢？”何俞逢活力十足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传了出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在外面。

“没干嘛。”陈诩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出来玩呗！今天天气还行，没风！我跟许柏言还有他哥，准备去新开那个科技馆逛逛，据说挺有意思的，一起啊？”何俞逢语速很快，带着明显的期待。

陈诩下意识地想拒绝。科技馆，周末，意味着人多，嘈杂，是他最讨厌的环境。

他张了张嘴，那个“不”字却在舌尖转了一圈，没有立刻说出口。电话那头，何俞逢还在喋喋不休地介绍科技馆有什么好玩的，语气兴奋得像个小孩子。

“……就当陪我了，行不行？许柏言那家伙跟他哥一路都在拌嘴，吵得我头疼。”何俞逢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可怜的意味。

陈诩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懒人沙发的布料。他想起考试前何俞逢送的那支顺手的钢笔，想起考完试那条带着体温的围巾（已经洗干净叠好放在床头），想起这人锲而不舍、吵吵嚷嚷地挤进他安静世界里的点点滴滴。

“陈诩？听得见吗？信号不好？”何俞逢在那头提高了音量。

“……地址。”陈诩最终还是开了口，声音很轻。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欢呼：“你答应了？！太好了！地址我微信发你！快点来啊，我们等你！”

挂断电话，陈诩看着手机屏幕上很快跳出来的定位信息，揉了揉眉心，感觉自己可能还没睡醒。

他慢吞吞地起身，换下家居服，套上那件厚厚的羽绒服。在镜子前，他看到了自己左边脸颊上，靠近颧骨位置的那块不大不小的青紫色痕迹。那是前天晚上，父亲喝醉回来，他恰好从房间出来倒水，被失控挥舞的手臂不小心扫到的。不算严重，但颜色有些明显。

他蹙了蹙眉，拉开抽屉，找出一包正方形的医用冷敷贴，撕开一张，精准地贴在了那块淤青上。白色的胶布在白皙的脸上有些突兀，但总比直接露出淤青要好。

收拾妥当，他出门，打车前往科技馆。

周末的科技馆果然人山人海，大多是家长带着孩子。陈诩站在入口处，看着里面涌动的人潮和嘈杂的声浪，瞬间后悔了。他几乎想立刻转身回家。

“陈诩！这里！”

何俞逢的声音穿透人群传了过来。陈诩抬头，看到何俞逢正站在不远处的安检口朝他用力挥手。他旁边站着笑嘻嘻的许柏言，以及一个个子更高、穿着休闲大衣、气质成熟温和的年轻男人，应该就是许柏言的哥哥许应。

陈诩深吸一口气，压下掉头就走的冲动，慢吞吞地走了过去。

何俞逢一看到他，眼睛就亮了起来，但目光随即落在他脸颊那块白色的医用胶布上，笑容顿了一下，关切地问：“你脸怎么了？”

许柏言和许应也看了过来。

陈诩神色如常，语气平淡：“没事，不小心磕了一下。”

何俞逢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化身老母亲，语气带着责备和心疼：“怎么这么不小心？磕哪儿了？严不严重？疼不疼啊？”他边说边凑近想仔细看。

陈诩下意识地偏头躲开他的近距离审视：“不严重，不疼。”

“哎呀，你这人！”何俞逢见他躲闪，更不放心了，“走路要看路嘛！这么大个人了还能磕到脸……”他絮絮叨叨地，伸手想碰又不敢碰那块胶布，一脸懊恼，仿佛磕到的是他自己。

许柏言在一旁看得直乐：“逢哥，你这操心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陈诩是你家娃呢！”

何俞逢瞪了他一眼：“滚蛋！”又转向陈诩，眼神依旧担忧，“真没事？”

“嗯。”陈诩应了一声，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目光转向许应，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许应微笑着回应：“你好，陈诩，常听柏言和俞逢提起你。”他的目光温和，带着欣赏，在陈诩脸上的胶布停留了一瞬，却什么也没问，只是礼貌地移开。

“行了行了，别堵在门口了，进去吧！”许柏言催促道。

一行人检票进入科技馆。里面果然热闹非凡，各种互动装置前都围满了人，孩子们的尖叫声和笑声不绝于耳。陈诩一进来就感觉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能量在飞速消耗。

何俞逢显然注意到了他的不适，刻意地走在他身边，替他挡开一些拥挤的人流。他不再像刚才那样咋咋呼呼，而是压低声音，给陈诩介绍着一些他觉得有趣的展品。

“你看那个，模拟地震的，要不要去试试？”

“那边是航天展区，有个模拟舱……”

“陈诩，你看这个辉光球，手放上去光线会跟着走……”

陈诩没什么兴趣，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跟着，偶尔顺着何俞逢指的方向看一眼。但何俞逢并不气馁，依旧兴致勃勃，仿佛能和陈诩一起待在同一个空间，就已经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许柏言和他哥则走在稍前面一点，两人时不时低声交谈几句，许应偶尔会揉一下许柏言的头发，引来后者不满的嘟囔，兄弟间的互动自然又亲昵。

走到一个相对空旷的、关于天体物理的展区时，何俞逢被一个巨大的、模拟黑洞引力效应的装置吸引了，拉着许柏言过去研究。

陈诩终于得到片刻清净，走到旁边的休息长椅坐下，轻轻吐了口气。他感觉比跑完一千五百米还累。

许应没有去凑热闹，而是走到陈诩旁边的位置坐下，递给他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累了？”

陈诩有些意外，接过水，低声道：“谢谢。”

“不客气。”许应笑了笑，目光落在远处正和许柏言争论什么的何俞逢身上，语气温和，“俞逢这孩子，有时候是闹腾了点，但没什么坏心眼。他是真把你当好朋友。”

陈诩握着水瓶，没说话。好朋友？他不太确定这个词是否准确。

许应似乎也不期待他的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他从小被家里宠着，想要什么都能轻易得到，还是头一次见他对一个人这么上心，这么……小心翼翼。”

陈诩睫毛颤动了一下，依旧沉默。

“脸上……真的没事吗？”许应话锋一转，声音放得更轻了些，目光关切地落在那个胶布上。

陈诩握着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紧，语气依旧平淡：“没事，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