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云朝能感觉到他语气中那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她没多问,只是沉稳地应了声“是”,调整方向,推着轮椅朝前厅行去。福成和鹤岚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默默跟在后面。
前厅里,来的是皇帝身边另一位得力的太监,姓孙,面相看着比邬常林和善些,但眼神里的精明算计却一般无二。他见元承夕进来,脸上立刻堆起笑,上前行礼:“奴才给安王爷请安,给夫人请安。”
“孙公公不必多礼。”元承夕靠在轮椅上,语气淡漠,“陛下有何旨意?”
孙公公笑着直起身,示意身后的小太监将几个锦盒捧上:“陛下挂念王爷身子,特命奴才送来些上好的血燕和山参,给王爷补补气血。陛下说了,王爷新婚燕尔,更要保重身体才是。”
“臣弟叩谢陛下隆恩。”元承夕以指轻叩轮椅扶手,算是谢恩。
孙公公笑容不变,接着道:“陛下还有口谕,说许久未见王爷,心中甚是挂念。今日御花园的棣棠开得正好,陛下设了小家宴,请王爷和夫人即刻入宫,一同赏花叙话。”
果然不止是送东西这么简单,元修泽是连片刻的安宁都不愿给他。
元承夕袖中的手指微颤,面上却不动声色:“有劳公公穿达,本王收拾一下,即刻便动身。”
“王爷客气了,车驾已在府外等候。”孙公公躬了躬身,态度恭敬,语气却不容拒绝。
送走孙公公,厅内的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福成急道:“王爷,您这才刚缓过来一点,这进宫一趟……”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众人都明白,那无疑是再去受一番折磨。
鹤岚更是咬牙切齿。
元承夕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嘲讽:“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迟早的事罢了。”
他转头看向万云朝:“只是为难你要陪我走这一趟了。”
万云朝神色平静,点了点头:“分内之事。” 她既然顶了这个身份,就知道必然要面对这些。
再次乘坐特制的马车驶向皇城,车内的气氛比上次更加沉闷。元承夕闭目养神,但微蹙的眉头和略显急促的呼吸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万云朝坐在他对面,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下的淡青和苍白的唇色。
这次入宫,直接到了御花园的筵席。惊蛰已至,数丛棠棣确实开得绚烂,绿叶间簇拥着耀目的金黄。只是此花寓意着兄弟情深,放在眼下何其可笑。
元修泽一身玄袍,坐在首席正悠闲地品着酒,下首坐着几位宗室子弟,倒当真是家宴。其中,论身份而言,最尊贵的是先帝的第五子元临渊。
不过谁都知道,碰上元修泽这样的皇帝,身份越尊贵才越危险,比起元承夕一母同胞的两位弟弟,元临渊母族式微,所以才能勉强保命到现在。
但此刻,元临渊面色灰白,竟然看着比元承夕还像病患,席间其他人的神色也大都惶恐。
“三弟来了!”元修泽放下酒杯,笑容满面地起身相迎,仿佛真是位关爱弟弟的兄长,“快,给安王看座。”
内侍连忙引二人入座,按照亲疏,他当与元临渊并排,坐在离元修泽最近的席位。
元承夕和万云朝依礼谢恩,元修泽的目光在万云朝身上停留片刻,笑道:“盛小姐……哦不,现在该叫弟妹了。看来三弟府上的风水养人,弟妹的气色比上次见时好了不少。”
万云朝垂下眼,恭敬地回答:“托陛下洪福,王爷待妾身极好。”
“那就好,那就好。”元修泽满意地点点头,重新坐下,举杯道,“来,今日家宴,不必拘礼,大家都随意些。三弟,你也尝尝这新进贡的梅花酿,温和滋补,对你的身子或许有好处。”
宫娥为元承夕斟上一杯酒,那酒杯是玉制的,小巧玲珑,但对元承夕来说,仍是难以掌控。他双手勉强捧起酒杯,手腕不受控制地颤抖,酒液在杯中晃动,险些洒出。
元修泽和其他人都看着他,眼神中有好奇,有怜悯,更多的是隐秘的兴奋,等着看他出丑。
元承夕抿紧唇,用尽力气稳住手腕,将酒杯缓缓送到唇边,勉强饮了一口。酒液入喉,带来一丝暖意,更多的是辛辣,他偏过头压抑地低咳了几声,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寒风吹过,他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抖,膝上的薄毯似乎毫无作用。
万云朝担忧地看着他,上首的元修泽亦是神情玩味。
“老五。”元修泽目光调转,看向另一边的元临渊。
这个温吞懦弱的小王爷尚未即弱冠,听到自己被点名,吓得浑身一颤,慌张地应了一声。
“怎么也不同你三哥问安?”
元临渊连忙站起身,对元承夕拱手而拜:“皇兄安好。”
元承夕的指尖蜷缩在腿上微微颤抖,他不明白元修泽突然折腾元临渊意欲何为,自己这样又从何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