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
“你不必道歉。”楚雁归扯了扯嘴角,尽力露出一个笑容,“只是我不懂。”
“我不懂,那些名门正派,既然污蔑楚家与魔修勾结,又为何要在楚家灭门之时随九云宗来绞杀魔修;既然杀死了那些魔修,又为何不肯还楚家一个清白,要楚家纵使灭门,也处在人们的流言蜚语中?”
“我不懂......”楚雁归的声音愈发颤抖,她抓紧了桌角,垂下眼帘,好不叫人看到她微红的眼眶,以及眼底的不甘和恨意。
“我不懂......”
楚雁归的声音也带着些哽咽,她浑身发颤,气息急促,像是尽力压制心底多年以来不得不压抑的愤懑。
“我不懂,裴驭既然肯在那晚孤身前往来救我,又为什么把我关在裴家,不肯叫我去查那日楚家惨案!”
终于,抑在心中许久的情绪喷涌而出,楚雁归那已经快把桌角掰断的手握紧了拳,忍不住向桌上砸了一下,“为什么不肯叫我再回一趟楚家,让我去找找有没有我父亲多年心血的残骸......”
“为什么......!”
终于,她捂住了双眼,泣不成声。
她很久没有哭了。
在她还是剑修楚雁归的时候,她是少年英才,一柄青霜剑耍得出神入化,一剑既出技惊四座,不知天高地厚,也不为挫折而泣,只知道愈战愈勇。
剑修楚雁归死后,她变成了裴家主的裴夫人,裴夫人行动应尽显大家闺秀之风,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仿若被钉在框中的条例,不得稍有差池。
她很久没有随着自己心意笑一场,哭一场了。
裴驭对她有恩,裴家对她有恩,为了还恩,她只能成为裴夫人,做一个被装裱起来的大家夫人。
她不得不解开那条束发的发带,在人妇模样的发髻中簪上合适的发钗,又不得不随着他人的心愿,在或是劝诫或是忠告的声音中生下一个又一个的孩子,更不得不伪装成一副人们期待的裴夫人的模样,每日装作与夫君伉俪情深的样子,成为人们口中的一段佳话。
相夫教子的裴夫人,优雅高贵的裴夫人,与夫君琴瑟和鸣的裴夫人......
裴夫人,裴夫人,裴夫人......
裴夫人只能日日给自己洗脑,告诫自己,家门仇恨已报,自己如今家庭美满,夫妻和谐,孩子聪慧,有什么不满足呢?
到底有什么不满足呢?裴夫人一遍又一遍对着心底的空洞询问着。
是在期待什么吗?期待一个英姿飒爽的剑客,在某个深夜翻墙而来,将自己从这四方庭院中劫走,带自己回到曾为剑修时所见的那片天地。
可是,裴夫人脑海中的剑客只剩下两个。
一个剑客叫裴驭,在一片充斥血|腥的厮杀中将她救走,将自己困于一方死水。
另一个剑客叫楚雁归,她死在了那场厮杀中。
还会有人吗?还会有谁会响应自己的期待,在某个漆黑的深夜......
“楚师姐......”
一股淡淡的花香味道传入楚雁归鼻中。
她眼眶依旧发红,闻言不禁猛地抬头,看向一脸担心向自己递来手帕的司晓晓。
“你......”她的手指微微发颤,有些忙乱地拿走了司晓晓递来的手帕,“抱歉,我失态了。”
“没有。”司晓晓摇摇头,她托腮看向眼前的楚雁归,声音又甜又柔和,“我虽然没见过楚师姐拿剑的样子,但我想,执剑的楚师姐肯定是英姿飒爽,超脱旁人。”
楚雁归忍不住被她逗笑,她用那方帕子擦了擦眼角:“你真是......”
“而且,就算楚师姐现在不拿剑了,也叫人尊敬。”司晓晓眯着眼睛笑起来,“我虽然不是剑修,但也听人说,剑修需心性坚韧,冷静自持,这样才能一剑惊天。”
“在我看来,楚师姐就算身在内宅,也做到了这一点,所以无论执剑与否,师姐都是名副其实的剑修。”
司晓晓并非表面恭维,而是发自真心的拜服。
在不知内情之前,司晓晓便觉得裴夫人一个女子能在这死气沉沉的裴府中度日不容易,如今得知这些,更是佩服。
“所以,楚师姐。”司晓晓也握紧了拳头,做出一个打气的手势,“无论是我的灵根,还是你的家仇,我们都不要放弃。”
“我相信,只要我们不泄气,总有一天,我的灵根会被修补好,你也能查清灭门之事,一切都会迎来一个好的结局。”
司晓晓的声音像一缕朝阳,冲进暮气沉沉的高门大院中,照亮了阴寒的黑夜。
那个被埋在裴夫人心底许久,本以为已经死去的剑修被阳光照了脸,缓缓睁开眼,她伸手拉过了裴夫人的手,像是在抚慰这些年来她的不易。
“辛苦了,裴夫人。”剑修楚雁归说,“我来救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