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郡主的生母,是尊贵的庆柔公主,太后的独女,万千宠爱于一身。下嫁前,就连皇上都要靠边站。只可惜生如意的时候难产,还来不及看自己女儿一眼,就在产房里咽了气。
后来,太后把如意接进宫抚养。因李嬷嬷年轻时曾跟在公主身边伺候,于是就点名让她进了萃芳斋。
能被太后钦点,是何等的殊荣。所以别看她的品阶不算高,但身上有这么一圈光环,就是迎儿也得谦让几分。
萃芳斋里,方才还耷脸冷目的宫人们见了,纷纷堆笑着迎上前去嘘长问短。李嬷嬷笑应了几句,便安排她们各自散开忙活,转身带如意和琴心进房里坐下了。
宫人捧来一叠干净衣服和一碗凉果。李嬷嬷把凉果推到琴心面前,张罗了两句,扭脸就去招呼如意。
琴心端起那碗还冒着凉气的红果,刚吃下一口,一旁换衣服的如意突然‘嘶’地一声,猛地挣脱开来。
李嬷嬷满面狐疑,轻轻挽起那半条脏袖子,不觉神色一变。琴心凑过去,只见那细细的小胳膊上,泛起一大片发暗的淤青。
她想起在荷花池时如意脸上的灰,小声道,“可能是郡主跑得急,不小心摔扑出去,磕到了。”
“诶,这可怜的孩子......”李嬷嬷连连叹气,正要喊人拿药箱,迎儿却像一支离弦的飞箭冲了进来,直戳戳地立在了屋里。她穿着粗气,二话不说就扑上前拉扯如意。
“坏!坏!”
如意哭闹起来,张开手要去找琴心。琴心慌忙站起来,可还没等眨眼,迎儿已经把如意拽到了自己身旁。
李嬷嬷赶忙过去劝和,“何苦闹这么大的动静?小孩子气性大,肯定是还记恨早上的事。不如今天就让我把衣服换了,领她去回太后罢!”
迎儿阴沉的脸上挤出一丝微笑,“太后一早就宣郡主共膳,现下已是迟了。嬷嬷许久不侍更衣,只怕是生疏,还是我手快些。”
话音刚落,她就强拉着一旁哭得哑了嗓的如意,急匆匆地出去了。
“呸,惹事的蹄子!”李嬷嬷冲着门外,小声啐骂了一句。
琴心垂手站着,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宫墙里面没有寻常事,有时候一句拌嘴的话都有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她有些后悔进来吃这碗凉果,本来是来还迎儿衣服的,谁想到......
嗯,衣服呢?
一低头,看见地上散着一摊粉色,可怜巴巴的,连上面的蝴蝶都折了翅。琴心赶紧捡起来抖了抖,却发现衣肩上挂着两个触目惊心的灰手印,心里不禁咯噔一下。
这肯定是在荷花池时,自己那双脏爪子惹得祸......
李嬷嬷平复下心情,这才想起来屋里还坐着个人,赶紧转过身去张罗。却见对方两眼涣散,手里捧着件衣服发愣。
偏那衣服粉得如此眼熟,正要开口相问,只听见一阵咕噜噜的异响,在此刻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琴心的耳根瞬间就变得通红,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早上她心里有事,只扒拉进两口饭,放才又吃了口凉果,酸酸甜甜一下就开了胃......
李嬷嬷笑了,唤人去小厨房寻吃食。不多时,宫人过来回话,“回嬷嬷,小厨房只有迎儿姐姐早上给郡主蒸的米糕。方才走的时候拿走一块,现下剩了不少。只是......”
没等话说完,李嬷嬷大手一挥,嗓门里透着一股解恨,“端过来,若有人问就说是我吃的!”
一小盘还冒着热气的米糕被端了上来,松松软软的。琴心已许久不曾吃过糕点,所以光是闻味,嘴里就差点淌出口水。
李嬷嬷看着她,轻叹了口气,“你这丫头怎么这么瘦,从前没少吃苦吧...”说完把盘子往前面推了推。
琴心心头一热,眼里有些微微发湿,赶紧埋下头往嘴里塞了块米糕,甘甜软糯,好吃极了。
见她吃得香,李嬷嬷忍不住也掰了一块放在嘴里。可还没咂摸两口,就嘴角一撇,轻笑着摇了摇头。她抬手斟了杯茶,刚要递过去,手停在了半空。
琴心顺着对方的目光找去,只见一个方方正正的脏纸包,正静静地躺在自己的脚底......
等听完来龙去脉,李嬷嬷乐得直颤,“傻丫头,你真以为人家就要一碗酸梅汤?”她原本还打算接着往下说,但见对方那副不开窍的样子,赶紧抿住了嘴。
可那清澈如水的眸子又让她放心不下,忍不住暗自思忖。
在宫里这么多年,她最懂明哲保身的道理,与自己无关的事从来懒得插手。今日不知怎的,竟生出一番想要帮衬的心思,可能这就是常人说的‘合了眼缘’。
上一次自己冒出这种念头,好像还是二十年前。
她把手里的茶一饮而尽,然后朝琴心笑道:“东西留下,回头我去动动嘴皮子,帮你把事勾销了。”
琴心离开萃芳斋时,已经接近正午了。
真没想到这位老嬷嬷的精神头这么大,嗑着瓜子聊了这半日的家常。当听说琴心从生下来就没见过爹娘时,还掏出手帕抹了抹眼角。
琴心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埋头吃糕,一个不小心噎得直翻白眼,急忙喝下口热茶,结果烫得上牙膛发麻。
不过,她感觉浑身轻飘飘的,脚底像踩着云彩,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柔软在心头缠绕。自己在这宫里活了十年,除了劳役所的管教嬷嬷,就再没有谁与她说过这许多的话。
看日头再有一小会,浣衣局就要开饭了,得赶在掌事点名之前回去,迟了是要受罚的。荷花池的连廊横穿对岸,正好是条近道,琴心拔腿就朝那边赶去。
一路暴晒,再加疾行。没过多久琴心已是满头大汗,就连抱在怀里的衣服都湿乎乎地粘手。
这还是李嬷嬷的主意。迎儿的衣服脏了,也有琴心的责任,这次就当赔不是,拿回浣衣局给单独洗干净就罢了。只要不是和主子的衣服混在一起,那就谈不上僭越。
何况,迎儿的姑母顾妈妈是郑贵妃的乳母,在宫里势大的很,除了正经主子,谁都不敢得罪她们。不如干脆就这么忍下来,无非是额外多洗几件衣服的事。
不过琴心不打算听,等这次洗完,若还有下次,她是一定要去和迎儿说清楚的。
这种事,忍下一次就有第二次,然后及三再及四....最后成了应当应分。所以越是退让容忍,对方就会越得寸进尺。
可一旦出了什么差池,没有人会因此为你站出来说句公道话,最后倒霉的还是自己。
这是她在外头流浪的那两年,学到的道理。
好不容易走到荷花池,粉荷还是那个粉荷,绿柳还是那个绿柳......可完全没有了之前的清爽感觉,只让人燥热难耐,额头渗汗。
嘴唇上的干裂,喉咙里的干渴,肺气里的燥热......琴心觉得自己的身体里仿佛有个火盆,熊熊烈火烧得浑身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