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济二十四年,琴心五岁。
生辰那天的青虾长寿面,滋味仿佛还余留在口中尚未消去。可一眨眼,她就成了漂泊无依的乞丐,自此过上食不果腹,衣不遮体的狼狈日子。
饿过肚子的人,更懂一粒一粟的珍贵。
前几天,琴心与小厨娘精诚合作,一个负责创意,一个负责执行。绞尽脑汁,集中火力开发紫苏焖鸭的多种新派吃法。煎炸、火烤、烟熏、酱卤、盐渍......甚至还包了一顿饺子。
萃芳斋的宫人们已是谈’鸭’色变。就连未参与本次创新菜活动的如意,偶尔闻见从小厨房传来的鸭子味,都忍不住小脸一绿。
在众人豁了命的努力下,堆积成山的紫苏焖鸭终于慢慢见了底儿。
当初各宫主子纷纷慰问,主要是想在太后的面前露个脸,表表忠心。等热乎劲儿一过,也就逐渐淡了下来。只有一个人至今依然坚守在送鸭的一线,她就是霞映宫的吴娘娘。
每天上午,霞映宫的紫苏焖鸭们就会乖巧地躺到玉骨瓷的碟子上,准时被人端来萃芳斋打卡报道。
琴心愁闷不堪,终日都在琢磨,得找个由头和这位执着的吴娘娘谈谈心。
可人家是主子。主子不召见,做奴才的有几个脑袋,敢没事跑到主子的家里晃悠?
李嬷嬷看出她的心思,再加上岁数大,再也克化不动多少鸭肉。于是她主动提点琴心,让琴心以谢恩的名义,赶紧去霞映宫拜会。
然而老天爷却像成心作弄似的,故意连下了好几天的大雨。
雨不停,鸭也不停。弄得萃芳斋里的宫人们这几天是垂眉丧眼,打个嗝都能把肚里的鸭肉卡到嗓子眼。
今天总算见了晴。琴心不敢耽搁,起来以后略作收拾,准备动身前往霞映宫。
临行之际,有个宫人进来递话:浣衣局的彩莲来送衣服,说什么也要见她一面。
琴心正式成为萃芳斋的女官后,浣衣局就派了彩莲来接替。
新来的宫人,可能是在哪里遇到了难处。琴心也没有多想,便跟着一并出了屋。
只见庭下,站着一个身材匀称的年轻女子。莲脸嫩桃腮粉,多情美目微上挑,自带一股风流气韵。
行过礼,那彩莲又扯了几句恭维话,然后眼睛一转,拉过琴心低语:“可否借一步说话?”
琴心见她神色发沉,以为是什么不得了的事,赶紧随着她走到角落里。
“琴心姐姐。”彩莲转过身,笑得很甜“奴婢也是从劳役所出来的。”
琴心点点头。
崔掌事领彩莲来的时候,曾提过几句。不过琴心并不认得彩莲,劳役所的宫人众多,除非是分到一起干活,否则很难相识。
“姐姐在浣衣局时,可赶上过下雨?”
琴心仔细想了想:“赶上过,有一天下了半日。”
彩莲重重地叹了口气:“姐姐真是好福气,不似奴婢这般命苦。这几日大雨连绵,衣服不得晾晒,也算白捡几分清闲。谁知后来,那崔掌事竟找来熏炉香炭,非要人把衣服慢慢烘干。那么多人挤在巴掌大的地方,烟熏火燎,闷热憋窒,比在劳役所时还要煎熬......”
说完,她的柔眸起了一层雾纱,隐隐含泪。
琴心听了也觉得辛苦,不免安慰道:“再有半个多月就是十五。十五一过,雨水就少了。”
对方胡乱地点点头,眼神一阵乱瞟,显得心不在焉。
琴心惦记着要去霞映宫,脸上略有歉意:“我有点事,得先出去一趟。”
话音一落,她想起李嬷嬷总嫌她说话梗巴巴,不柔和。于是又笑着加上一句:“以后若是得空,就来萃芳斋找我吃碗凉果,解解暑气。”
彩莲却把琴心拉住:“奴婢......奴婢不想吃凉果。”
“那你想吃什么?”
“奴婢既与琴心姐姐都是劳役所出身,那就算是同门同根。奴婢想......想在萃芳斋分一碗羹吃。”
琴心一愣。
萃芳斋连吃了好几天的鸭子,小厨房除了给如意开灶,压根也没做过别的。况且大夏天的,谁家熬热羹啊......
彩莲见琴心不说话,心下暗生一股不忿。
想当初崔掌事到劳役所挑人,第一个看上眼的是她彩莲。可也不知是怎的,最后调到浣衣局的竟成了琴心。
若是那时,她没被人莫名其妙地顶下去,那现在萃芳斋的女官就是自己!
夺了别人的福气,还在这装腔作势,真该挨千刀万剐!
如今事已至此,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心中再怎么委屈,也只能默默地咽下这口恶气。
彩莲轻挑长眉,盯住琴心接着试探:“听闻前几日,萃芳斋得了许多的紫苏焖鸭,正愁消耗不完。奴婢与姐姐既是同门同根,自然也想出一份力,与您一同分担。”
琴心低下头,认真地理解了一遍彩莲的话,终于大彻大悟。
她拍了拍彩莲的肩膀:“等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