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
满眼都是浑浊暗淡的红色。粗糙的麻布嫁衣摩擦着皮肤,泛起细密的刺痒,像无数看不见的虫在爬。沈瑞曦盯着镜里模糊的人影——脸颊上昨日掌掴留下的淤青,被劣质脂粉厚厚覆盖,像欲盖弥彰的雪,下面埋着污脏的泥。
门外,养母李晓燕的声音尖细谄媚,穿透薄薄的木板:“王姐,您放一千个心!这丫头就是头没驯熟的驴,犟!可模样身段,十里八乡您打着灯笼也找不出第二个!读过书,识文断字,将来给您家添个孙子,保管聪明伶俐!”
“读过书”这三个字,被她说得像兜售牲口时夸赞“牙口好”。
沈瑞曦垂下眼,指尖狠狠掐进掌心。旧痂裂开,新鲜的疼痛细锐地传来,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掌心纵横交错的,有旧日柴火划的,有藤条抽的,也有她自己掐的。疼痛是她在这令人窒息的四壁里,确认自己还活着的唯一方式。
都二十一世纪了,这座藏在深山褶皱里的村落,时间仿佛凝固在某个泛黄溃烂的节点。十六年,五千多个日夜,打骂、饥饿、冷眼……没有把她捶打成逆来顺受的面团,反而将每一分屈辱都烧成了硬邦邦的恨,沉甸甸地坠在心底。
放火烧柴房、抡起砖头打破养父的脑袋、在调解的派出所掀了桌子……她像只遍体鳞伤却始终炸着毛的幼兽,用尽一切办法撕咬。终于,他们找到了“解法”——用二十万彩礼,把她卖给村尾王家那个三十岁还在流涎水的傻儿子。
“女人哪,脖子再硬,拴上娃娃这根绳,也就老实了。”门外,李晓燕的总结轻车熟路,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轻松。
沈瑞曦缓缓松开手,看向窗台上一个不起眼的粗陶小罐。里面是她趁打猪草时,一点点攒起、晾干、捻成的粉末。山里有的是能让人不好受的草。她没想过要谁的命,只想让这场“喜宴”,成为所有人永生难忘的噩梦。
时候到了。
院子被一片浑浊的红色淹没。褪色的喜棚,油腻的红桌布,宾客们醺红的脸。空气里混着劣质白酒的呛辣、炖肉的荤腥,和一种黏腻的、针对她的窃窃私语。
那个“新郎”被两个壮汉架出来,不合身的西装皱巴巴,嘴角亮晶晶的涎水一直淌到前襟。他一眼“钉”在沈瑞曦身上,混沌的眼睛里爆发出动物般直白贪婪的光,手舞足蹈地“嗷嗷”起来:“媳…媳妇!我的!好看!”
那目光像湿冷的蛞蝓爬过脊背。沈瑞曦胃里一阵翻搅,咬紧了后槽牙。李晓燕死死攥着她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肉里,脸上堆着夸张的、紧张的笑,低声从牙缝里挤出威胁:“今天敢闹,打死你!”
宴开三巡,劝酒声、笑骂声、孩童尖叫混作一团乌泱泱的噪音。男人们的视线像带着钩子,女人们的议论像浸了毒的针。沈瑞曦像个僵硬的木偶被按在主桌,看着那傻子的手又一次摸过来。
就是现在。
她猛地起身,装作踉跄,袖子拂过自己面前那碗无人动过的油腻肉汤——指甲缝里藏着的些许粉末,悄无声息地落入其中。然后,她“惊慌失措”地扶住桌子,将那碗汤碰翻,恰好泼在身旁王母崭新而廉价的绸缎袄子上。
“啊呀!对不起!对不起!”她提高声音,带着哭腔,瞬间吸引了全桌注意。
“要死啊!小贱蹄子!”王母的尖叫炸开。
混乱中,没人注意到,沈瑞曦沾了油汤的手指,迅速在好几盘临近的炒菜边缘抹过。
心跳如擂鼓,血液冲上耳膜,嗡嗡作响。
很快,第一声不和谐的闷哼从邻桌传来。
一个正啃着鸡腿的汉子脸色突然一僵,捂住肚子。接着,像推倒了第一块骨牌,接二连三有人脸色发白,放下了筷子。
“这肉……是不是不新鲜?”
“哎哟,我这肚子怎么拧着疼……”
“呸!这酒劲儿也太大了,晕……”
场面有些微妙。
抱怨声、怀疑的低语声响起。沈瑞曦低着头,嘴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不是什么剧毒,不过是些让人腹痛眩晕、上吐下泻的“苦头”。够他们受的了。
王父的脸色阴沉下来他狐疑地扫视桌面,最终,目光钉子般刺向沈瑞曦。这个买来的“麻烦”的安静,此刻显得如此可疑。
“你!”他猛地站起身,指着沈瑞曦,“你动了什么手脚?!”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怀疑一旦种下,便迅速滋长。
“搜她身!”王父厉喝。
李晓燕脸色惨白,扑上来就要扯沈瑞曦。就在那双粗手即将碰到她的刹那,沈瑞曦不知哪来的力气,狠狠一脚踹翻面前沉重的条凳,撞开侧面一人,像一尾挣脱网的鱼,朝着洞开的院门冲去!
“拦住她!!”